作者:叶律酥
那么晏鸿就是被石家,或者说,被大药谷带走了。
而且他们石家人体内的蛊可以监控他们的行踪,石溯舟的二哥被楼观发现的时候,楼观在他身上偷偷种下了可以追踪位置的蛊虫。
于是,大药谷的人察觉到了,便赐了他一朵百栎花,让他自尽了。
甚至因为是行踪暴露,所以他没法回家,只能死在了外面的某个据点。
楼观想到这里,握着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们石家人只管办事,并不知道大药谷的目的?那你知道,这几十年来,都是谁在给你们传信吗?”应淮问。
石溯舟想了想,说道:“大药谷也是个大宗门了,按照家族传闻,石明书失踪后是去了大药谷,跟我们对接的人应该都是石明书的人。”
“你们不是查过失踪案的事么?就没去大药谷找过石明书?”应淮问。
石溯舟摇了摇头:“石家历任家主对失踪的真相都心知肚明,佯装调查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楼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我认识沈确这么多年,并没听说过什么石明书……”
应淮微微点了点头:“嗯。不过对方下蛊的手法很是老练,恐怕确实跟大药谷有些渊源。”
楼观没说话,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季真对沈确的印象其实还是不错的,当即道:“大药谷那么多人,这石明书还失踪了这么多年,真的在不在大药谷都不好说。
“说不定是被什么人顶了名头拿来当挡箭牌,谷主不一定知道这事的。”季真笃信。
毕竟一个宗门里出一两个丧心病狂的邪修也很正常。
石溯舟闻言也点了点头:“我确实从没听说过沈谷主的事。只听说他喜欢到处玩儿,并不怎么管事。”
说到这儿,应淮往楼观一侧略低了低头,小声道:“楼观,我看他眼熟。”
楼观一惊,抬起头对上应淮的眼睛。
看他眼熟?看谁眼熟?石溯舟?
应淮这么说,肯定是认出什么了。
于是他道:“是谁?”
应淮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云瑶”两个字。
这是当初被岑亦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
楼观的眼瞳猛然一颤。
“你是说……”楼观明白过来应淮的意思。
应淮压低了声音同他传音:“是他。岑亦的忆灵阵里,递给他云瑶台弟子玉牌的那个黑衣人,就是石溯舟。”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个可能写得有些隐晦的点。
楼观突如其来地给石溯舟喂蛊虫以后,石溯舟接受不了,季真被虫子吓到,躲到应淮身后。
其实楼观经历过很多这种时候。他是蛊师,哪怕别人再敬重他,哪怕是很亲近的人,也会因为他有些阴毒的体质和能力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楼观是在紫竹林长大的,那里是一片被蛊毒染紫的竹林。天河盛会上大家对蛊师的畏惧、晏鸿对虫子的讨厌、以及正常人都会对这种邪术感到的恐惧,加上楼观本身长得冷淡,都在强化这种印象。
季真的退后让楼观有一瞬间的蹙眉,他可以理解旁人,所以这也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间”,但他仍然小声解释了理由。
然而这连楼观自己都已经“习惯”的一瞬间,被应淮敏锐地捕捉、并且承接住了。
第52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3
应淮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一点石家家祠里的烛火。
那一双眸子很笃定,他几乎不会错认任何一个人的魂灵。
楼观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石溯舟道:“今年春天……或者夏天,你去过擎兰谷么?”
石溯舟愣了一秒,有些木讷地道:“……去过。”
“去做什么?”楼观又问。
石溯舟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片刻后才略显艰难地开口:“……我去采曾经种在擎兰谷的蛊花。
“自小种在我们石家人身体里的这种蛊毒非常特殊,调配所需的很多材料都需要专门种植。
“我们是大药谷的‘心腹’,也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哑巴’。所以制蛊的原料都是我们家的人在种、在采,哪怕这些东西本就是用来对付我们石家人的。
“我分到的这种花叫作‘勘剪’,毒性很烈,需要小心藏匿。十一年前,我十五岁,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一个不会暴露的地方,种下勘剪花。”
石溯舟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微微眯了眯眼睛:“当年的任务是我二哥陪我一起去的。他说石家人太苦了,让我不要怕,他会与我同去。”
想到这儿,石溯舟苦笑了一下。
等到许多年后,他也带幼弟侄儿们去过那所谓的“第一个任务”,才明白这所谓的“同去”不过是一种监视的手段,不过是一种必要的引导。
而他们仍会不约而同地给子侄编织一个谎言,一个起码在那一瞬间可以不用那么痛苦迷惘的谎言。
石溯舟抬起了头,对着空空荡荡、遍布打斗痕迹的石家家祠,如同十一年前面向擎兰谷的崖壁那般,轻轻窄了窄眼帘:“二哥当时在擎兰谷的后崖边儿上给我指了一块地。他跟我说,这里有朱雀殿灵网的荫蔽,很难被人发觉,把花种在这里正合适。”
家祠内很安静,石溯舟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室内,也会发出一点空谷一般的回响。
应淮微垂了眼,问道:“所以今年,你是去取勘剪花的?”
石溯舟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楼观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满脸愁容的男子,本欲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一瞬,片刻后才道:“在擎兰谷时,你有没有见过岑家人?”
闻言,石溯舟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还是如实道:“我见过。”
“这次我去擎兰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因为误采勘剪花而不幸亡故的女孩。”
季真听到这儿,也反应过来石溯舟是在说谁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然……然后呢?”
石溯舟道:“擎兰谷周围怨煞之气很重,她的魂灵困在那里不得超生。我见过她的尸身,她死前手里还握着一串风铃,那段时间,我常常能在周围听见风铃的响动。
“她是中毒而死,要不是我在那里种下了堪剪花,她也不会因为辨别不出花草而死。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行为,又不想让她因我困在此处。于是我……”
石溯舟捏紧了指节,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用了个很阴毒的法子,以煞制煞,把她的尸骨折成了风铃,肉身安葬,助她魂灵解脱。”
这些话也不知在他心里憋了多久,等到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嗓子喑哑到有些不听使唤。
应淮手里捏着那块云瑶台的弟子玉牌,问他道:“你既然是为了助她超生,为何要给岑亦这个?”
见到那个东西,石溯舟的眸光烁动了一下。
“上面给的任务,我这次去擎兰谷的时候,需要顺便利用岑家调查一下朱雀殿。”
石溯舟非常诚恳地道:“我并不知道死去的女孩是岑亦的妹妹,但是既然我遇到岑亦了,我不能违背我的主上。”
他说完又别开了眼,暗自摁了摁心口:“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石家每个人知道的东西都很零散,也未必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把这些陈年往事一并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利用朱雀殿养蛊花,控制石家人,带走晏鸿……如果这些事都指向大药谷,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应淮垂了垂眼,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变回石像的石明书。
悲悯的、狼狈的,又因为石家的故事带上了一丝邪性的石明书。
而后他和楼观对上了目光,楼观眉心微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看出来楼观心中的顾虑,应淮开口道:“在没有足够证据的之前,很难说到底与谁有关。”
这事毕竟指向大药谷,即使和沈确没有关系,楼观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还有件事,我想去确认一下。”应淮温声道,手指轻轻拍了拍楼观的肩膀,“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肩膀陡然沉了一下,应淮很快收了手,楼观却在片刻后忽然转身抵住了他的小臂,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
“走。”楼观打断了应淮没说话的话。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你就不问我要去哪儿?”应淮由他抵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出灵光。
楼观对他摇了摇头。
应淮微微垂了垂眼。
浓雾在家祠里腾起,应淮口中念叨着法诀,看着周围的白光越来越浓。
楼观始终没有放手,应淮好几次低下头看着他的指尖,最后只道:“这般固执,便是给人拐走了,也没有机会逃开了。”
楼观听出他话里毫无嗔怪的调侃,认真道:“罪己台的人没法儿胡来,你自己说的。”
应淮像是又轻声笑了一下:“是我失策了。”
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幻。
忆灵阵已经开启了,应淮站在模糊不清的场景里,温声道:“石家家祠是石明书曾经住过的屋子,我试着用忆灵阵看一下他的过去。”
这位石家最富盛名的家主,笼罩在后世所有石家人头上的、不可违背的“祖先”。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大雾散去,室内的陈设骤然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间看起来比较常见的书房,书卷高累,墨纸堆叠。要说特别的,无非是用的东西都很雅致,可以看得出来这间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一个不过弱冠之年的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认真地写着什么字。
那个人长得和那神像几乎别无二致,楼观一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
应淮在楼观身侧站定,看清那人灵魂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石明书穿着上好的绸缎,正一笔一划的在书册上写着字。在写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飞了白。他低头瞧了一眼砚台,把笔轻轻搁在一旁。
“怎么不研墨?”石明书朝着旁边的侍从笑了一下,侍从立刻从后面走了过来,拿起了墨条。
“公子在写什么?”侍从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侧,轻声问。
“是啊,写什么呢……”石明书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朝前方看去,楼观在错愕间跟他对上视线,还以为他在看着自己。
“心若无物,写遍万卷也是空话。我想写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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