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90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许多年过去,他自己已经落地生根开出花来,不需要再在梦里希冀那一朵开在棺材里的颜色。

那么如今的这许多的目光里,又真的会没有结果吗?

那个念叨着幺儿的母亲站在村口,见楼观没走,半步半步地朝着楼观身旁挪步。

楼观的目光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落处,因为听得见的声音太多,他常常是垂着眼的。

此刻他微微抬起眼睫,轻而易举便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妇人似乎被惊到了片刻,然而并没有退步,还是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仙长……求您救救我儿。”

匆匆忙忙赶了几个月的楼观停了步,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云瑶台的仙人不入世了。

他又忽然有点明白为何渝平真君明明知道结局,却走不出这红尘了。

他其实对那个妇人有些印象,楼观六年多前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刚刚出嫁。

如今他跃进小时候看起来高得能挡住半边天的院墙,看着被褥里蜷缩着,生着病的孩子,探出的手指被磨出薄茧的小手一把握住。

楼观在昏暗不甚透光的房间里俯下身,重重呼出一口气。

寒气与泥土气交织在昏暗的天光下,楼观轻声道:“别害怕。”

“会好起来的,别怕。”

◇ 第88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2

小男孩一天天好起来,楼观却没能在他家里待上太久。

他匆匆走过很多家,发了一些药,又匆匆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知道他不能顾及到每个人,如今已经又算是违反门规了。

明明说好不会再犯的。

但是楼观已经会去忽略一些声音了,他总要学着割舍的。

在一片花田里,能开出一朵花也是好的。

他毕竟也不能在这里留下太久,等到楼观给一户人家取了药,在台前打算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小观?”

楼观抬起头,瞧见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站在门外。

他认不出这个人的模样,岁月让楼观一年年长大,同样也在这些年长的人们脸上留下痕迹。

那妇人不过是刚刚看着楼观侧脸的时候恍惚了一瞬,却没想到楼观真的抬起了眼,又问了一句:“你真是楼观?”

楼观跟这一家的主人微微颔首,走出低矮的屋檐,问道:“云瑶台仙者在外不可自报姓名。不知您是?”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没命的孩子竟然出落得如此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忙道:“我是你表姑家二婶子,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得我了。”

楼观跟她行了个礼,问道:“这次回来,好像没见到表姑母。”

妇人一噎,说道:“噢……她啊,去年难产,没了。”

妇人朝着村后头的山上指了指,说道:“坟埋在后山呢。”

楼观站在寒风里,静静望着妇人指着的方向。

片刻后,楼观行礼作别了老妇人,孤身去了后山,给表姑的坟前带去了一朵花。

楼观的父母在六年多前就被烧掉了。那场病里死的人太多,连个坟墓都没能留下。

楼观在后山立了个空冢,认真扫过三个人的墓。做完这一切,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

他在江南耽误了很久了,也是时候该去北方了。

储迎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于是楼观只是避开了储迎找过的地方,朝着西北边走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穿梭在市井之间的人也变得稀少。

天空越来越湛蓝,大地也越来越广阔,偶尔出现的山脉像是盘在大地上沉眠的龙蛇。

楼观握着渝平真君给他的弟子玉牌,在北地一遍遍探着应淮的位置。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楼观这样想着,在极冷的雪山下呼出一团雾气。

走到北地,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声了。特别是这种被雪覆盖的连绵的山脉。

空阔的地方万籁俱寂,能落在声尘耳朵里的,不过是数十里外模糊的人语,以及冰天雪地里各色生灵微弱的存在。

不知走到何地的时候,楼观恍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声。

那叹息声响起的地方并不远,没有夹杂着许多其他的声音,就像是山谷在哀叹。

楼观抬起了头,看了看被雪覆盖的山。

那叹息声又响了起来,极轻极轻地颤着,伴随着沙哑的嗓音:“好疼。”

“好疼。”

疼?楼观瞳孔一缩。

从他听见第一句声音开始,许多微弱的、颤抖的声音纷至沓来,像是从山外山刮来的清风。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是男人。

楼观四下望去,到处都是雪,压根没有村落的痕迹。

而他听见的这些声音,也根本不像是人在开口说话。

楼观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人语声,是他又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而他刚刚听见的声音也并非是叹息声,而是因为极度疼痛而发出的喘息。

是强烈的疼痛或情感使然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这次没有贸然行事。他在手里掐了个隐身诀,脚下灵光一现,迅速跃至茫茫雪山之中。

这里离村镇有些远,可山脚下的山谷里还有一队零散的帐篷。

山风灌在其中,看起来冷极了。

帐篷里很多人都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帐篷外零零星星几个人在搬着东西,没有一个人在说话,除了偶尔发出的一点磕碰声,很快就会被雪山的风声掩盖。

死一般的寂静中,楼观却能听见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心跳微弱的鼓动。

他们似乎是疼极了,连叫也叫不出来,连动也动不了。只有在心底不停地念着只有自己和声尘才能听得见的话语。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楼观摁了摁心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避开营帐走进风雪里,试图用山风吹散一点耳边嗡鸣的低语。

山风灌在他的衣袖里,他的眼睫挂满了雪。

楼观不敢回头,逃也似的走到了附近最近的城镇,却发现这种情况似乎并非孤例。

储迎先前说北地今年在打仗,情况不是很好。

但是楼观没想到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他在城镇里转了转,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今年打仗的时候,军营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

行军打仗闹病也属于正常,怪就怪在这种病并不正常,很多人都说跟蛊虫有点关系。

两边都怀疑对方跟仙家沾上了点关系,后来愈演愈烈,流言丛生。

夏天秋天这病刚闹起来的时候还并不严重,病人也见不到什么病灶,本人也没什么反应,医师只能诊出来肚里闹了虫。

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长起来的,长了虫子的人很快就会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很安静的,并不挣扎或者求救。

因为这病闹得晚,病发起来也不到立刻就要死的程度,因此除了太过贫困的家庭,一般人都会把得了病的人继续养在家里。

祈求天命眷顾,祈祷奇迹降临。

也有零星的死者被仵作剖开验尸,他们剖开死者的肚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可是还没等这些仵作和医师瞧出这些虫子的门道,当时在现场的人便无一例外地全部害了病。

所以附近的城镇里又有传言,说人活着的时候,肚子里的虫还可以被血肉养着,不会朝外跑;但是人若是死了,全家跟着街坊邻居都会遭殃。

百姓都紧张极了,谁都不敢再乱动这些病人。他们极尽所能地将这些病人将养起来吊命,搞出了各种偏方,尽可能不让病人死去。

而他们也真的做到了。这种蛊虫发作的似乎比较慢,如果不是断水断粮,人还能撑一段时间。

于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害了病的镇子总体还是平静的。

这些有着许多病患的村镇表面上看上去一片安静无言,可是当楼观走进其中,耳边却全是源源不断的叫喊。

那似乎是只有声尘才能听见的叫喊。

那些再没力气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嘶声力竭的心音,被蛊虫啃噬的身体成了空壳,只能在无尽的苦痛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从楼观踏进这里开始,他就被铺天盖地的嘶吼声淹没了。

他的眼睛里,是万事万物一派如常,大雪纷纷的镇子,每个人都在品尝这个有些贫瘠残忍地冬天。

在他的耳朵里,是无穷无尽的心音,是无穷无尽的哀嚎,是只倾诉给他一个人的、绝望的求死之音。

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楼观总是能听见数不清的轻微啃噬声,像是蚁群回了巢,不约而同地品尝起储存的食物。

他可以听见那些蛊虫在吃人。

这到底是什么病?这到底是什么灾祸?

肇长老说的北方之变、他们说的渝平真君参与的祸事,难道是这种事吗?

楼观实在忍受不了耳边的动静,于是在夜里悄悄潜进一户病患家中给他取了些血,又探了探他的灵脉。

结果出乎楼观所料:

那些蛊虫几乎长满了他们的血肉,一个生出一个,把能吃空的东西全都吃空了,留给主人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