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穆迟吸了口气,语气有些颤:“……楼观,我舌头有些疼。”
他又打出一拳,地板震了震。
“我不大想说话了。”穆迟咬着唇,哑声道,“你别担心,可能,过会儿就好了。”
楼观看着眼前的符文,浑身都在打颤。
听完穆迟的话,他好像终于读懂了刚刚最看不懂的那两个符字。
尘舍。
那两个字应当是“尘舍”。
所以难道所谓的祭品是尘舍?
穆迟听到楼观没动静了,反而有点心慌。他的舌头其实已经有些没知觉了,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点恐惧。
可是他是谁啊,他是储迎亲点的弟子,是五尘之一的味尘。
他是江南穆府的小少爷,是云瑶台最出色的那批弟子,考核步步高升,听过无数喝彩和称赞。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适,开口道:“楼观,你理理我呗。你刚刚从蛇的眼睛里是不是看见这一幕了?你跟我说说呗,我怎么出去的?”
楼观趴在棺盖上,目光无处可落。
穆迟见他没说话,又喊了一声:“楼观?”
那些刺眼的符文在楼观面前闪了又闪,流淌的蓝色也越来越深。
楼观好像明白了,天音寺根本就不是要清什么邪祟。
他们要的,恐怕一直都是尘舍而已。
他们布下这么大阵仗,竟是为了尘舍?
要尘舍有什么用?
或许天音寺也并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要尘舍的可能另有其人。
可是无论是谁,如果套穆迟来到这里是早有预谋的话,那他恐怕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楼观问道:“穆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偏偏穆迟吃痛的呼吸声清晰的落在楼观耳侧,还能听到他咬着牙说道:“没事。真的。”
楼观明明只是一只蝴蝶,竟也会觉得心口钝痛。
他趴在棺盖上抖了抖翅膀,用并不明朗的视线看了看漆黑的穹顶。
这里是看不见天空的,他也看不见自己的翅膀。
他犹豫了一会儿。很短的,只片刻的时间。
紧接着,楼观身上的符纸一点点显现出形状来,又被楼观一点点小心燃去。
他最后还是把渝平真君留给他的符咒解开了。
伴随着一点微弱的灼烧声,楼观的身形逐渐显现回来。
那一只小小的凤尾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楼观半跪在棺材之上。
他用一双手掌撑着棺盖,可是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也缺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流出脓血来,很快就脏污了一块木头。
穆迟的呼吸声变得舒缓,楼观勉强握起针,仔仔细细地解起眼前的符咒来。
穆迟的修为其实同他差不多,穆迟解不开的,他同样很难解。
更何况他身上的伤很重了,每用一次灵法,他都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可是楼观咬着牙,在尚且能听见的属于穆迟的呼吸声里,认真尝试着每种方法。
万一呢?
万一从外面有其他的解法呢?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穆迟就这么留在里面。
穆迟其实很想再回楼观两句话,可是他的状态已经有些差了,头也有些昏昏的。
这本来就是针对尘舍的符文,费尽千辛万苦才套上来一个,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他们跑了。
……
治了这么久的病,楼观其实有一种直觉。
他在穆迟的呼吸声里一点点听着,认真观察着符文流转的情况,他知道他可能救不了了,即使是最好的情况,穆迟的舌头可能也保不住了。
在心里清楚地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楼观的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
这么久以来的试药、昏天黑地的长夜、白茫茫的大雪、镇子里的蛊虫、死掉的人、不见日光的高塔都像是一场梦,他好像只是那个做了场噩梦的人,只不过这场梦稍微长了些而已。
或许梦醒了,他还在云瑶台。穆迟喊他上早课,蒲主事又喊他们去落月屋梁帮忙。
雪叶冰晖的风很柔和,雪景比北地好看很多。
落樱池的花瓣依旧日复一日的落着,樱花本是短暂的花,却能长久地开在那片仙山上。
而他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像是梦的这一切,又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又或许,从他遇见渝平真君开始,他待在云瑶台的这六年,才是一场悠长的美梦。
他该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
楼观的手轻轻抖起来,下意识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在人间的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人间太嘈杂,他总会抬手掩一下自己的耳朵。
对了,他的耳朵。
楼观恍然意识到,这里的尘舍不止一个。
他也是尘舍啊,他是声尘啊。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符文涌动流转,像是蠕动在一起的虫子。
楼观听着熟悉的人的呼吸声,穆迟应该是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绵长。
如果这棺材非得要尘舍来献祭的话,他的耳朵能不能算?
如果要用尘舍来解开咒印,究竟是要用他本身来献祭,还是说是别的?
他也是尘舍,若不是非得用一命来抵一命的话,他的耳朵或许算得上是尘舍本身,算得上是解开符咒的答案吗?
是了,他还有一双耳朵。
他是声尘,他恰巧来找了穆迟,这简直是个残忍又偶然的奇迹。
穆迟的状态在变差,楼观还能清楚地听见。
是与不是,他总得一试才行。
他或许没有时间犹豫了。
又是这样,他好像总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对与错,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因与果。
这世道总是这样残忍,很多瞬间就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的。
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抓住了,也一样再也改变不了了。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手里凝出一把短匕首。
尘舍离体要连同灵魂一起,他之前读到过。
尘舍是深入灵魂血脉里的,只是割下耳朵是没有用的。
楼观握住刀柄,撕了一块布料咬在嘴里,朝着自己的耳朵一点点割了下去。
割耳和灵魂被切断的感觉简直像是剔骨噬髓一般的疼痛,不过是一瞬间,楼观的衣衫就被冷汗浸透了。
灭顶的痛感袭来,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子。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尘舍的魂魄最为连心,生割下来的感觉叫人生不如死。
楼观咬紧了牙,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出声。可是他的眼角却再也盛不住泪,在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滚落了一片。
血混着泪一起砸下来,楼观割下来的耳朵甫一离体就被那些符文包裹了,亮着莹蓝色的光。
楼观眨了眨眼,才从眩晕的痛感和大片的眼泪里找回一点视觉,刚刚有些松动的符文又聚拢起来。
是有效果的,看来是有效果的。
太好了。
真的是有效果的。
只是好像还不够,他还有一只耳朵。
楼观想用匕首去割另一只,可是他的手太抖了,他抓了好几次,匕首也掉了好几次。
刀柄蹭上他自己的血,变得有些滑溜溜的,楼观又缺了手指,根本握不住刀。
可他根本不敢赌,不敢赌穆迟会不会死在这儿,会不会下一刻就死在这儿。
楼观用法力把自己的手缠在刀柄上,朝着自己另一只耳朵割过去。
很难说清失去尘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在铺天盖地的痛感里,自小都如影随形的各种声音忽然就静默了,而后全都沉寂了、消失了。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什么声音都不剩了。
楼观的身子本来就没将养好,此刻生生剖了一部分魂灵,又失了太多血,整个人的修为折了大半去。
他连法术幻化出来的匕首都维持不住形状了,最后在祭品完全和符文下的阵门融合的时候,朝着阵门猛然一轰。
楼观深深呼吸了两口,勉强撑着自己回神,木屑四处飞溅,竟然真的炸开了一道口子。
祭品生效了,他还有希望。
楼观把银针钉在棺盖四角,拖曳着向后拽去。
撑一下就好了,再撑一下就好了,楼观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的唇角渗出血来,已经把刚刚咬在嘴里的布料全都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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