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他已经这样了,即使穆迟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何必累得他一辈子愧疚难安呢?
可他若是终究要留在这凡尘,他究竟还能在这个世上偷的多少时日?
不知道第多少次昏睡过去之后,楼观拨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叶子,看了看眼前的天空。
天空竟然难得的放晴了,因为到了黄昏,天空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睁开眼睛的时候,楼观甚至恍惚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点恶俗dbq
前尘篇已经进入尾声了,马上回现世,楼观终于要面对进阵前偷亲应淮的那个吻了!
◇ 第96章 淳宁四年春2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橙黄色,绵延在远处的山脉里,映在他的眼眸里。
七年之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也是在这么一片压的密密实实的火烧云之下,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拼命忍着哭。
他忽然记起来,当时的他还在想,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七年之后,他看着眼前的那片云啊,竟然也在害怕自己闭上了眼,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天幕下,空旷无人的阡陌里缓缓走近一个佝偻着的身影,等到她踏上了楼观眼前的这条路,他才看清那是个包着头巾的妇人。
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筐,用一片布巾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抓着妇人的衣襟不停哭着。
女人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孩儿,时不时拽一拽背上沉重的箩筐。
这条路人迹罕至,妇人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见靠坐在不远处的楼观的时候,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妇人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踱着步子朝着楼观走去,有些怯生生地道:“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出来的时候水带少了,能跟你讨口水喝吗?”
楼观认真看着那妇人的口型,没看明白她的话,只能道:“抱歉,我耳朵听不见。”
妇人愣了一下,跟着道:“抱歉……”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知道楼观听不见不能这么说,只能又连连低了低头,比划道:“抱歉。”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说慢点,我能看明白。”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怀里的孩子哭的实在太惨烈了,还是用手指了指孩子,然后慢慢道:“喝水。”
楼观身上没剩下一点吃的,但还真的存了些水。他来的路上在溪边打了一些,这会儿还没喝完,就把水壶递了出去。
楼观递得这么干脆,妇人倒是怔了一下。
楼观的脸长得冷冷淡淡的,还受着一身伤坐在草野边上,看起来其实有点像个潜逃的杀手。
妇人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也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能讨到水。
可是走近了仔细瞧,又发现楼观其实年轻得很,要是忽略他身上的伤口,人其实长得很清俊。
现下她拿起楼观递来的水,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忙道:“谢谢,谢谢你。”
妇人似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她把箩筐放在地上,抱着孩子小心坐在旁边,开始给孩子喂水喝。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弱了,楼观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个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逐渐放松下来。
那孩子喝了一些水就趴上了母亲的肩膀,像是哭累了有些困。
妇人用袖口最干净的地方把水壶擦了好几遍,自己一口也没喝,还给了楼观。
楼观有些意外,问道:“你不喝么?”
妇人笑了笑,黑黄的皮肤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脸上还挤出两个酒窝。她刻意放缓了语调,说道:“这怎么好意思。这附近都没有小溪,水很珍贵的,你留着喝吧。”
楼观看着妇人有些皲裂的唇,别开了眼说道:“没事,我的水足够。”
妇人有些惊讶,但是她也非常非常渴了,看着眼前推过来的水壶,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
她喝完之后起了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皱巴巴的干粮来,掰了一块给楼观,道:“我不能白喝你的水,吃点吧。”
这么好些日子过去,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楼观递吃的,他一时有些愣,妇人却又擦了一把手,说道:“可能有点不干净,你别嫌弃。”
楼观接过那块干粮,怔然道:“……谢谢。”
或许是许久没有歇过了,妇人自己也掰了些干粮吃起来,边吃边问道:“这里挺偏的,你怎么到这里来?”
楼观皱了皱眉,努力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
女人见他费解,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表达不好意思,自己又忘记他耳朵的问题了。
不过楼观显然理解错了女人的意思,他以为女人想问他耳朵是怎么回事,便想了想道:“受伤了,听不见。”
女人微微怔了怔,又放慢了语调,连说带比划道:“现在天气不好,要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能好的一天。”
楼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人顿了顿,又道:“这里离前面的城镇,还有多远?”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他其实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了,但是他知道这确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很近的距离,便如实道:“恐怕至少得有四五日的脚程。”
女人的笑脸僵在脸上,眼神忽然往四周躲了躲,之后短暂地垂了下眼睫,又看向了天空。
楼观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女人没敢低头,她的眼角很迅速地盛不住泪了,于是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缓缓说道:“我和我儿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
她说了一句,眼泪就又渗出来,只能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搂紧了怀里的小孩子。
“我家那边去年收成不好,北方打起仗来没个完,孩子爹被征兵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人道:“我公婆死的早,娘家也没个兄弟,爹娘前几年还搬去北面了,就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孤儿寡母本就容易受欺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北面找我爹娘。”
“可是……”女人越说越忍不住泪来,“太远了,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只靠一双腿带着两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大认得方向,也不敢随便去别的村子里问路,所以我绕了好多弯路,孩子们也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老是发烧害病。”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箩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掩在上面的布盖:“这是我大女儿,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如今……”
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额头烧得滚烫,在梦里紧紧抓着母亲的脖子。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太不容易了,或许是她知道楼观听不清她的话。
女人一股脑说了很多,说她的女儿死在路上,说她真不知道能跟小儿子一起撑到什么时候。
天边的云彩压得很低,连日的阴雨过后,连一片火烧云也难得。
她说她其实很想把女儿葬回家乡去,但是她已经找不到路了,如果走不回娘家,她想把女儿葬在一片开满春花的地方。
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花了。
楼观断断续续地看着她的口型,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似乎也理解了一些她的意思。
最后,女人抹了一把泪,冲着楼观挤了一个笑脸。
夕阳的余辉打在她的脸上,也映着她脸上的沧桑和斑驳的泪痕:“其实,我有过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很知足了。”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天色要晚了,我先带着两个孩子找找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女人起了身,把箩筐重新背在背上,背被压得弯弯的。
小儿子睡着了,蜷在她怀里。因为母亲的动作哼唧了一声。
她就这么背过身去,好像毅然决然地要朝着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鬼使神差的,楼观忽然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那年轻妇人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楼观。
风很安静地刮过,带起几片落叶。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苦啊,有些人,你看着他们走在这个世界上,却每走一步都那么泥泞。
那么明媚的生命,被装在看不见阳光的箩筐里。
那么善良的女人,要背着两个孩子走向必死的结局。
什么福报,什么善果,谁看得见呢。
都是人们心里的景愿罢了。
因为多的是人自私自利,多的是人在世间制造数不清的战乱、疾病、苦难。
但是还是有好多人啊,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会不舍得多喝过路人的一口水。
凡尘真是神奇的地方,人真是揣摩不清的生灵。
有人心如蛇蝎修罗,也有人会为了一朵花的凋零落下泪来。
代代相传,没有息止。
楼观在一些闲书里读到过,渝平真君行走人间两百年之后,曾经插手过构建罪己台。
他想引人赎罪,想给人现世和来世的福泽,哪怕只是让人知晓也好,不在来世,就要今生。
他想给人缺口,也想给人希望。
女人的脸色沧桑又疲惫,被火烧云映得通红。
在那个瞬间,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好多次觉得自己读不懂渝平,又有好多次觉得自己读懂了渝平。
或许这一刻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他忽然庆幸今日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不是因为自己后来收到了一块干粮,只是因为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
仅仅是因为这样,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
楼观扶着石壁站稳,纤瘦高挑的身形被晚霞勾出轮廓,浅声道:“我替孩子看看吧,万一有办法呢。”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豆大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楼观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膝盖上有淤伤,走的时候踉跄了两下。
楼观觉得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好相信,便道:“我之前学过几年医,给我看看吧。”
女人倏然在他眼前跪下了,楼观却扶了她一下,说道:“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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