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上苍
他有楼房的设计图,也有曾经来黎森家里打扫过垃圾的清洁团队的信息总结,确信黎森本人没有改动房间内部的任何格局。
那么……
在这个空间之外的剩余的巨大的空间,很可能就藏着黎森联系失踪人士的秘密。
面对着眼前的黎森,第一眼看去是瘦弱,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瘦弱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病态,可却并没有邻居和曾经清扫人员描绘的那般如同行走的骷髅一般的虚弱恐怖,难道是因为某种原因身体状态在好转吗?
人是很难依靠自己莫名其妙改变的,必然是有什么除了黎森之外他不曾认知的意外。
从进来开始,眼前的人就一直不曾开口,何玉奇也知道对方正在打量自己。
对于一直努力帮忙,却仿佛仅仅只获得了表层信任的何玉奇而言,他需要获得黎森对他很好的印象。
黎森安静的坐在何玉奇的对面。
何玉奇,他很难交流的何熙的父亲,据说聪明到国家都很重视,好像明里暗里应该也帮助了他不少。
现在面对着何玉奇,黎森才知道这种长久以来形成的独特的压迫感,亲眼面对时是如此的强烈,这是真正的大佬,那一直紧紧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定在已经扒了他的皮,对他的内里都抽丝剥茧吧。
黎森没有和以前一样蜷缩着身体来维持自己并不丰厚的安全感,至少是正襟危坐的。
黎森认为自己应该获得何玉奇很好的印象,毕竟以后还要交流。
双方相顾无言。
黎森最终稍微拉扯了一下自己为了面对何玉奇更加坦然时用夹子夹起的额前碎发,身体情不自禁的蜷缩起来。
他没办法一直面对何玉奇探寻的目光。
“我让你来,是让你将这个东西交给曹俊。”黎森将一直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取来,展示在何玉奇的面前,“这是送生脐带,是道具。”
黎森简单将道具的用途和会出现的反噬说明,并且让何玉奇知道这是曹俊的妻子担心曹俊而委托他给曹俊的东西。
何玉奇接过送生脐带,看向道具内,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黎森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为什么姜新芳会突然送这样东西给曹俊?听道具详情这东西明显是保命道具,难道说现在聚集在这里的人其实都会发生某些可能会危及生命的事吗?目前只有一个失踪人员给了这样的道具,那应该是有一定概率,但发生概率不大?”
何玉奇直截了当的抓住了重点,黎森哽住,他无法准确回答。
面对何玉奇不知道怎么转悠的大脑,黎森非常紧张,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太多信息,造成不确定的影响。
“何熙呢?他什么也没给我们吗?”何玉奇问道。
何熙可没给何玉奇留下任何保命道具,但是何熙承担了伪神石的debuff,为了让事态能顺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何熙的家庭也不会受到影响。
“何熙有,为……你们祈祷。”黎森磕巴着说出了这句奇怪的话,至少在黎森的逻辑里这句话是通的。
何玉奇似乎沉下了脸,黎森心中一跳。
“如果我们想办法做一些自保措施,能躲避危险吗?”何玉奇问道。
“不一定有危险。”黎森道。
“看来的确有可能有。”何玉奇道。
黎森:“……”
“天灾?人祸?疾病?猝死?或者死神来了那样?”何玉奇每说一个字都在试图破开黎森的蜷缩和低头的防御,去窥探黎森在听到每一个词时可能发生的细微变化,可何玉奇什么都没得到。
黎森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黎森抿唇,开始拒绝回应,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任何无心的回答都能成功让何玉奇找到话语背后的隐藏的含义,对此黎森能做到的仅仅只有沉默,抗拒,以及以无视。
何玉奇格外敏锐,在察觉到黎森的态度转变后,立刻就放软了态度:“对不起,是我探究过多了,东西我出门后就会立刻转达,请您放心。”
黎森没有吭声,只是目光转移向一旁,刚刚好看向的方位是大门。
无意的目光游弋似乎被何玉奇解读为赶客的暗示,何玉奇没有再过多停留,离开了房间。
黎森安静的停留在自己的房间中,停顿了好久。
果然他没办法和何熙正常相处,就没办法和何玉奇正常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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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和何玉奇的第一次接触算不得多好,可黎森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时间就会遇到第二次要和何玉奇正经接触的机会。
因为黎森再次拿到了一个道具,是被选中的十人玩家中的其中一员,希望将道具转交给他的亲人,是另外一种道具,基本内容依旧是保命道具,而玩家为了让黎森同意,还附带了相当多的其他黄金道具作为报酬。
有了姜新芳作为先例,黎森没有拒绝,所以黎森再次转交了道具给何玉奇,并且说明了道具的用途。
似乎是因为黎森最开始的态度,何玉奇并没有再继续追问更多的事,只是立刻接受黎森的要求,让黎森松了口气。
黎森以为传递道具只是两个玩家意外的想法,这个想法在遇到第三个来请求转交道具的玩家后被打破了。
而在黎森将第六个道具转交给何玉奇时,何玉奇安静且沉默的听完了道具的用途、用法、反噬后,这一次没有安静的同意,而是端详着道具,缓缓道:“目前为止转交的道具都是保命道具,证明现在在我们周围,甚至是以我们为目标中心,将会发生无法预知但威胁到性命的事故吗?”
黎森移开目光,无法回答。
而何玉奇却冷冷淡淡的道:“简直就像是,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的事,就可以无所顾忌了一样。”
黎森一怔,张口想要反驳,可却顿住了。
从何玉奇的角度来看,似乎是这样没错。
但是不应该这样简单的概述目前的玩家们正在进行的事。
因为黎森无法反驳,只能任由何玉奇离开,在离开之前何玉奇则是对黎森道:“可能不会发生什么,毕竟你解救了两次可能会发生的大事件是事实,我认为你这次应该也会有什么办法避免事情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只是我们也要有我们的做法,我们也得保护自己,所以我也会做点什么,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要保护自己的措施,黎森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如果现实世界的人能自己救下自己,逃过无限世界带来的强制危险,那就不会让无限世界玩家的挣扎和苦痛如此强烈了吧。
当黎森拿到了第七个要他转交给亲属的道具时,黎森抬眸望着眼前的中年男性。
看上去矮小瘦弱,可实际上从隐约露出的紧绷在身上的衣服能看出隐藏在其中的肌肉,这大概是选择兽化方向的玩家。
“怎么了?不行吗?那我再多给你点东西?”似乎因为黎森的沉默让玩家误会了什么,玩家从口袋中掏出了更多的东西。
黎森本来就没有打算拒绝玩家,他向来不擅长对某一个人格外照顾,会一视同仁的递交道具,只是……
因为何玉奇的话,影响了心情。
黎森眼看着玩家迅速敏捷的拿走了标签正在往道具上贴标签写内容,黎森却推开了玩家的手。
他不需要更多的道具了,至今为止他储存在温霞那边的钱到现在都还没有消耗完,之前的十二个定制法器的价格卖的实在是太高了。
“我会转交。”黎森道。
玩家的表情立刻舒缓了,然而他依旧没有收起给黎森再次补上的道具,而是一字一句的写下道具标签,放入了巨龙宝藏中。
黎森站在玩家身边,看着玩家仰头看着巨大的巨龙宝藏库,金光闪闪的,大部分都是黎森可以直接售出的漂亮至极的道具,黎森依稀注意到玩家兽化的和人类不一样的瞳孔,似乎正在端详和赞叹这庞大的巨龙宝藏库。
“有这些东西,应该能让很多人活下来吧。”玩家突然道。
黎森不知道。
“那就算再多,也是不够的。”玩家对着黎森笑,他笑起来时更像野兽了,锋利的和普通人类的完全不同的细细密密的牙齿,让他看上去有些惊悚。
黎森移开目光,面对过于陌生的,不熟悉的玩家,他无法搭话。
玩家离开了,而黎森这次没有着急着联系何玉奇,而是蜷缩着蹲了下来,双手轻轻捧着道具。
很漂亮的道具,和黄金饰品不同,这是用柔软的毛发制成的像是某种毛绒玩具一般的装饰品,放在手心时都能感受到那独特的柔软的触感,可这的的确确也是个保命道具。
欺神之绒:是由献祭者献祭自身血肉求得兽神的柔软毛发制成之物,可以短暂蒙蔽兽神的双眼,将持有者视为兽神之子,获得来自兽神的一次性命救助,一旦使用成功,献祭者将会更进一步靠近兽神,被兽性侵蚀,躯体野兽化,若献祭者已身亡,献祭者灵魂将被兽神吞噬。
每个玩家似乎根据自己的进化方向,都会得到各种不同的道具,而这个道具应该是玩家献祭了血肉获得的道具,并且已经承担了反噬。
真的就像何玉奇说的一样,只顾念自己的家人,对其他事情已经无所畏惧了吗?
他房子里的防御道具能抵得过副本失败吗?
黎森看着手中的道具,发呆了很久。
“崽啊,崽,崽啊。”熟悉的、温和的老年嗓音唤回了黎森的神智,黎森抬头,看到了已经尽可能弯下腰,却依旧因为比黎森大了好大的块头,导致这个姿势非常困难的傅枝江。
黎森注意到自己蹲着的动作似乎让傅枝江有些不便,站起身,一瞬间漆黑充斥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的失去了力道,短暂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清醒之时,自己已经挂在了傅枝江的一只手臂上。
“哎呦,这是低血压了吧,年纪轻轻怎么身体还不如我啊。”傅枝江轻而易举的挂着黎森,而黎森的手指还勾着道具。
黎森恢复了气力,自己站稳,手中的道具在傅枝江的眼前晃了晃。
“哎哟,白色绒团子第二,这么喜欢这个东西吗?不然爷爷想办法再给你抓一只回来?”傅枝江调侃着黎森,他当然看的出这是个什么道具。
“为什么要让我送这种东西?”黎森的手指轻轻黏着欺神之绒的绒毛,在傅枝江面前,黎森问出了这句在陌生的玩家面前问不出口的话。
“刚刚你在想这啊。”傅枝江感慨了一声,将自己的维修箱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下坐在上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
黎森对傅枝江的行为无动于衷。
傅枝江也不介意,继续道:“这种情况不难猜,我在无限世界活了很久,在无限世界这个称呼还没出现之前就在这边了,见过了不少人,会努力的想方设法的活下来的人很多,但是最终忍受不住痛苦和煎熬的选择直接解脱的人也不少,但是吊着后者最后一口气的,就是对现实世界留下的人的执念了。”
黎森的手上,绒毛柔软的触感,却并不会让黎森觉得舒适,相反因为傅枝江的话,而变得扎手起来。
“玩家嘛,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会给现实世界在意的亲人带来什么样的灾祸,未知和恐惧也是活下来的动力,所以想要联系到现实世界家人中的相当一部分,是已经支撑不下去,希望能够保护好家人,自己解脱的人吧。”
黎森呆呆的望着手中的道具。
所以,他答应递出道具的瞬间,就是在剥夺这些玩家最后的动力吗?
“不过,我倒是抱着蛮积极的看法。”然而傅枝江的话语突然峰回路转,在黎森茫然抬眸看向他的时候,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揶揄一笑,“凡事要往好处想,有一种极端,就会有另一种极端,和抱着悲观想法的人不同,也有人会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做成大事,比起压抑自己,不如立刻见到想要见到的人呢?”
黎森眨了下眼睛,如果是这样想的人,会送道具吗?
“而且这其实也是玩家在积极改变的信号吧,你还记得我跑来接替凌维新的原因吗?”傅枝江突然问。
因为没有人愿意因为自己的莽撞影响家人和自己的性命……
“现在能有方法保护住家人的性命,还很相信安全屋能让一切变好,安心下来的玩家就有了承担起改变的责任的自信心。”傅枝江勾起嘴角,牵起嘴角的褶皱,却笑的很开心,“没有人想一直这样痛苦的世界里存活,大部分人心里也是渴望改变,崽啊,这是通过你才能获得的放手一搏的勇气。”
人有悲观和乐观之分,那傅枝江绝对属于乐观的范畴吧。
悲观的黎森,认为傅枝江的说法很强行。
“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黎森踌躇着问。
“哎呀你就当是这么想的不行吗?不能说百分百,但是肯定有!”傅枝江根本不敢给黎森打包票,揉了揉黎森的头发打马虎眼,“我都感觉我这老骨头这次又死不掉了呢,哎呦,我这怎么都挡不住的活命好运。”
傅枝江的手心满是粗糙的厚茧,揉的黎森头皮疼,黎森没有抗拒,傅枝江也完全当做不知道。
黎森在傅枝江的蹂躏下,却回忆起每一个送来道具的玩家的脸。
他好像……
并没有看到绝望到会放弃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