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 第42章

作者:宋绎如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冰山 暗恋 HE 玄幻灵异

绪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也不敢抱,松又舍不得松,圆挺的小肚子轻蹭在师尊腿上,苍白的脸颊贴着师尊纤尘不染的衣袍,鼻尖红红的,无比可怜地打了个喷嚏。

“放手。”

绪清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苍白的小脸在帝壹金绣灵纹的霜袍上蹭来蹭去,直待手背一疼,又添了两道红痕之后,才瘪着嘴松开师尊大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发没有规矩。”

绪清垂着头,缩着肩膀,乖乖听着师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师尊的语气大多时候都一个样,落穆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绪清其实很喜欢听师尊说话。

刚被师尊捡回灵山那会儿,绪清分不清灵山和阎罗殿,夜里总是惊啼不已,非要师尊说话哄着才能睡着,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有听见师尊的声音,小蛇才能安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

那腹中的蛇胎怕是把他的精血都吸尽了,还未出生就如此贪婪放肆,不知道体谅清儿的辛苦,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小蛇胎:活爹。

第61章 真心

绪清是一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仗着有师尊心疼就可劲儿掉眼泪,本事大得可怕。

万籁俱寂,偌大的宫室只回荡着他一条蛇的哭声,瓷胎般的小脸上汹涌着两条大江大河, 两颗注满剧毒的蛇牙也湿湿地露出尖来, 也不怕谁给他拔去。

这时候反倒不能哄, 晾他一会儿, 自然就好了。

帝壹深谙养蛇之道,从来不费尽心力地哄蛇。

蛇很笨, 也很乖, 给他点时间, 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不一会儿, 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便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哽咽。绪清哭得头晕眼花, 连呼吸都不会了, 仰靠在师尊怀里急促地倒气,帝壹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按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逆徒。”帝壹容色冷淡, 手中动作却不尽无怜爱之意,“自取其辱, 还有脸哭。”

绪清被师尊揉得正舒服,也不在乎师尊怎么训他。只要师尊还愿意要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还不简单吗?他天生就会!

绪清憋着脸,窝在师尊怀里埋头装鹌鹑。他方才哭得那么动气, 肚子里那个蛇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点罪也没让他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准在等什么时候狠狠折磨他一回,绪清不敢耽搁,双手轻颤着抓住师尊的手腕, 大着胆子,带着那只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大手,往下慢慢挪覆到他微凉的孕肚上。

“师父……”

绪清低头看了眼师尊修长的指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飘忽两下,又抬眸看向师尊不怒自威的脸,努力回想师尊早年给他喂饭穿衣的童年往事,拼了蛇命才压住孕期那股莫名其妙的欲渴。

“叫了人又不说话,还要为师猜?”

绪清赶紧摇头,瓮声瓮气道:“师父,弟子不慎有孕,百般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拿不掉……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把腹中胎儿流去吧。”

“不慎有孕?”帝壹面色未改,语气里竟然挑起淡淡的调笑,“意思是,你不慎跑下山,又不慎跌到外男榻上,不慎脱掉衣袍跟外男苟合,最后不慎有孕了,是这样吗?”

绪清被他说得头疼脸热,难得一见的羞耻心又冒出来作祟。他不想自己在师尊眼中就是这样一条人尽可夫的坏蛇,可看着师尊兴师问罪的脸,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

“弟子没有……”

“没有什么?冤枉你了?”

绪清闷闷地嗯了声,默不作声地掉了两颗眼泪,见师尊没有哄的意思,又自个儿悻悻地揩去了。

帝壹还不作罢:“不知羞。”

绪清自认有错的时候,师尊训他,他就乖乖听着,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徒儿的模样,一到了自认委屈的时候,多说两句就受不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也忘却了,呜咽一声,就开始撇开脑袋憋红了脸赌气。

这时候不能不哄,否则他真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帝壹早已习惯,抬手揉揉孩子后颈,捏捏脸颊,不再提不慎怀孕的事。

“瘦了。”帝壹捂了捂自家孩子瘦巴巴的小脸蛋儿,算是给个台阶下。

绪清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委屈得受不了,扭头往师尊怀里一扑,眼泪簌簌往下掉。

“呜、呜嗯……呜呜……”

帝壹顺手捋了捋他墨黑的头发,一路捋到腰际,掌心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腰贴了贴,声音比方才要轻些:“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蛇,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绪清哭着摇头:“师父……弟子不想怀孕,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打掉吧……”

帝壹不为所动。

“师父……”

“雄蛇孕子,的确有悖阴阳常理,然而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这个孩子虽说是变数,却也是定数。”

帝壹垂目看着怀里凄楚懵懂的徒儿,不觉心生爱怜,解开他身上被雨泡过的寝衣,指尖轻点,绪清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就换成一袭曳地长裙,沾衣欲湿的杏粉色,衣带很细,懒懒挂在肩上,一双雪白伶仃的胳膊就那么光着,肩背清薄,身段纤长,看着像是未经人事的样子,岂料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小包。

帝壹也不恼,继续道:“五气聚而成形,化而成胎,穷通造化,自有它一番道理,为师又岂能干涉?”

绪清傻愣愣地听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攥着师尊新赐的衣裙,心里乱糟糟的。

一是灵山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制的衣裳,衣袍装束也不曾用过这般明媚的颜色,这明显是给女孩儿穿的。

二是师尊话里话外明显不愿帮他,他都要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连师尊都不帮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绪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帝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提,垂眸耐心地等着他说话,结果这孩子却只是傻傻问了句:

“师父……弟子要有小师妹了么?”

帝壹没跟上他活蹦乱跳的想法,奇道:“你想要小师妹了?”

谁料这句话跟踩中绪清尾巴似的,一下把人给惹急了,要不是膝骨还疼得要命,指定跟他跳脚。

“可惜为师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帝壹见他气得直抖,果断道,“你要是羡慕别人有小师妹,可以拜入你缃离师叔门下,过两年就有小师妹了。”

绪清五脏六腑都气疼了,结果发现自己错怪师尊,误会一场,满脸怨气又马上云销雨霁,赶紧抬臂抱紧师尊,怕师尊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出去:“清儿生是师尊的蛇,死是师尊的鬼,才不要拜别人为师呢。”

“虚伪。”

帝壹抱着人起身,淡声轻斥。

绪清急昏了头,居然胆肥了皮痒了敢伸手抓帝壹雪白的发尾,嘴里还大声嚷嚷:“清儿是真心的!”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告诉为师你有多真心的。”帝壹带他回了金阳殿,不甚在意道,“你的真心如果是从外面剩回来的,不要也罢。”

绪清在帝壹面前本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这下无理更说不清了,闹又不敢闹,只好从师尊怀里轻轻跃下,赤足勉强站在青玉砖上,及地的长裙垂曳而下,长发如烟如云,拂了满身。

“疼疼疼……师父……”

让他站着还好,稍微屈膝走动是真疼得厉害,更别说跪在席间用膳了。

“疼才长记性。”

“清儿已经长记性了……再不犯了。”绪清揪住师尊衣袖,大半身体倚在师尊怀里,仰着脸,说什么都不让走。

“记性长哪儿了?”

绪清马上带着他的手,摸摸自己心窍:“记性长这儿啦。”

这三百年,绪清也不是白长个儿了,朝夕相处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心软对什么心冷,再不动声色,也能浅知一二。

他才不会告诉师尊,他早已偷偷修炼了对付师尊的三百六十套本事,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师尊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既如此,下回要是再不长记性,就把这儿挖出来喂阿鲤吃。”

绪清脊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尊重新抱回臂弯。

“阿鲤会吃蛇肉么?”

“下回见到阿鲤,你问问他。”帝壹抱着人落座席间,端起一盏鲍鱼蛋羹,舀一勺喂到绪清唇边。

绪清没什么食欲,但师尊喂到嘴边的东西不能不吃,只好张口含住勺子,抿下蛋羹和鲍肉,敷衍地咀嚼两下,没两口就吞了。

反正过会儿都会吐的。

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丑,不能让师尊看见,待会儿还是找个借口先回元君殿呆着吧。

绪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师尊给喂什么就吃什么,不一会儿就将案上菜肴扫去大半。

帝壹许久没喂过蛇了,像是忘了绪清的食量,非得伸手摁一下上腹左侧鼓鼓涨涨的蛇胃,摁得绪清吐舌叫唤一声,猛地回神,泪盈盈地抱住师尊手臂,摇摇头不让再摁。

“饱了?”帝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自觉,若无其事,还顺手抚了抚绪清圆润的孕肚。

绪清噙着泪观察师尊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才又乖乖倚回师尊怀里,点点头,说饱了。

帝壹没再说话,抱着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会儿。

绪清吃饱了就想睡觉,又怕自己睡着了吐师尊一身,于是强撑着精神,眼皮都在打架。

殿内莲香缥缈,枫影映牖,窗外日月东升西落,云霭舒卷自如,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