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寨子被血色洗礼,经过尖叫呐喊的交响曲,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阿那依也倒在了血泊里。
流弹击中了她的腹部。
她原本也没想过要活。
而在那之后,阿郎从阿那依腹部的伤口爬了出来。
最初,是阿那依用血肉给了阿郎羁绊和智慧,如今,她又用血肉给了阿郎新生。
阿郎见过了如此多的生死,又吃下了阿那依的血肉,他在愤怒和怨恨中化灵,作为一只妖诞生。
“……死一次怎么够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开始来寨子就是骗阿妈的,他们是来替敌人探路的,所以才会把敌人引进来!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背叛了家乡,他们投靠了敌人,他们伤害了阿妈,只让他们死一次怎么够啊?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以那样的方式惨死,我要一直带着阿妈,让她看到这一切,让她为我骄傲,让她知道,我为她报仇了,不止一次,我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阿郎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从未减淡过、反倒愈演愈烈的恨。
当年,他不仅吃下了阿那依的尸体,还吃下了另外三人的血肉。
从此以后,不管这些人死了又活了多少次,只要他们还是他们,就得带着阿郎的印记。
不管他们生在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人,阿郎都能找到他们,然后静静地躲在他们身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赐予他们死亡,让他们的痛苦成为阿妈的养料。
让他们用生生世世来赎当年的罪孽。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妈她没有错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们就杀了我,千万不要让阿妈因为我受苦,求求你们了!”
说着,阿郎索性“砰砰”地朝他们磕起头来。
霍为赶紧把他扶起来:
“哎你别这样……好吧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来吓你的,总之,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代价、好好承担这份因果,你阿妈不会被你牵连的。虽说她吞食过那些人的怨气,多少会对她有点影响,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个救过很多人的大善人,那这些事也不太能影响到她。”
“……真的吗?”
阿郎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霍为点点头。
熊孩子可恨,知错能改就好,她终究还是没忍心继续用他阿妈吓唬他。
“阿郎。”
在阿郎抬手擦眼泪时,一旁的戚长缨唤了他的名字。
阿郎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戚长缨便单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人世吗?其实,她本不必化鬼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陪你。”
从失控疯魔的阿那依身上夺回力量时,许多不属于戚长缨的记忆随之侵入他的脑海。
刚才阿郎颠三倒四说的那些事,他都清楚,并且以阿那依的第一视角感受,故事只会更加痛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他才懂阿那依那些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对她来说,你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很高兴,在她死后,你有了新的机遇,能够以更好的方式存在、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在你找到那个人偶之后,她的魂魄因你心愿受到人偶感召,她明明可以拒绝并继续等待轮回,却还是为了你选择成为一只最低等阶的冥灵,住在人偶里陪着你。
“她知道你孤单害怕,所以她回来了。
“直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她原本是很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在后来慢慢变了质。因为她发现你一直活在仇恨里,为了她,你放弃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放弃了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围着她打转,你为她复仇、为她杀人,为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已经晚了,她离不开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等阶太低,没法开口和你说话,没法告诉你她的想法,她只能看你越陷越深,直到今日。”
戚长缨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爱你,阿郎。
“同时她也很痛心,只能看着你走上错的路,从此越陷越深。”
“那……”戚长缨的话,阿郎似乎真的听懂了。
他低着头,吸吸鼻子:
“……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后悔,明明早早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不怪你,我说了,阿郎,她很爱你。即便你做错了,她也依旧爱你。
“她只是希望你能独立,能成熟,能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错事的代价,不要再活在怨恨里了。”
戚长缨摸摸他的发顶:
“至于她会不会后悔……这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后悔。”
“不会吗?”
“不会的。”
戚长缨望向他的目光很认真,足够让他感受到,眼前这只鬼并没有在撒谎:
“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我会心甘情愿。不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那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是一万年?”阿郎的脑回路有点奇怪。
这成功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弯了下眼睛:
“因为,我只活了一千年。”
和戚长缨聊过后,阿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喊叫,没有再纠缠不休。
他只是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你们都说我做错了,可是,那些人做了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该死吗?”
他是诞生在仇恨和愤怒中的妖,思路与人终归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因果生死的大道理,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就要去伤害谁,一生不够,就生生世世都纠缠。
他耗得起。
“该死不该死的……上天自有定夺,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决定。”
事到如今,多的话陈无越也难评,毕竟人生在世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她没有评价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遵守规则。
“可是他们死了之后还能活,一切从头开始,前世的错就都没了,上天怎么定夺?”阿郎对这话并无法认同。
“能的哦。”霍为接过话头:
“死并不是赎清罪孽的方式,生才是。我们冥道灵师入行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因果,老师当时还着重讲过,如果人一生恶行太多,身上恶果还不清赎不完,虽说不至于把报应带到下一世,但也会狠狠影响下一世的命数。
“当时我们那堂课上还讲过一个案例,那个人某一世是个大奸臣,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上各种罪孽数都数不清。后来,他不仅在那一世惨死,之后九世,他都是天煞孤星命格,父母双亡、贫穷潦倒、妻离子散、惨之又惨。到了第十世,这个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所以我们才说上天自有定数,不要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一世账一世清,再轮回就是新的人了,他们前世的一切已经在后世的命格里有了定数,不该再额外承受更多的后果。
“虽说你是妖,没有来生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你原本有很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感受天地人间,现在却被这些事蹉跎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吗?”
阿郎低头思索片刻。
霍为原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值与不值”,可等他再抬眼,问出口的却是:
“所以,我阿妈是大好人,她的来生会很幸福,对吗?”
“……”
霍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能点点头:
“对,没错。她会幸福的。”
“……我明白了。”
阿郎垂下眼,再一次说:
“我会承担自己的错误,无论是死,还是永远失去自由,我都认。”
这一次,不为安抚阿那依,也不为恳求旁人,这句话,阿郎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