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这样……我……就……”戚长缨抬眸看他,一双眉轻轻拧着,脸上还挂着泪水淌过的痕迹。

有更多浓墨凝在他眼底,轻轻眨一下眼,浓墨随之化开,与他苍白的肤色及脸上血红的符文化在一起。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可扶桑还是听清了。

他在说:

“……就……没有人敢爱你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轻飘飘地炸开。

扶桑紧攥着手指,骨节发白,整只手都微微发着抖。

“……我不需要。”

他从牙关里挤出四个字。

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他突然反应很大地猛拽戚长缨脖颈的链条: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爱对于扶桑来说,是个无比遥远的字眼。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向来对这种抽象且虚无缥缈的感情嗤之以鼻。

只有懦弱的、低等的生命会用爱来安慰自己,会抱团取暖,会互相舔舐。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看低,是一种怜悯。

“少说这种让我恶心的话,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如果你还有这种能力的话,记得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感情,我不需要这种垃圾。”

扶桑用指腹重重地蹭干净戚长缨脸上的泪痕:

“你只需要恨我,就够了。”

扶桑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恨。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戚长缨的方式。

他要戚长缨恨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恨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死也要啃碎他的骨骼带着他一起。

如果戚长缨对他的那份温柔顺从有溯离的原因,那扶桑就不要了,他要用一切更浓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它们。

要让戚长缨从此看到自己这张脸都觉得恶心痛恨,把他那种叫做“阿离”的本能变成“扶桑”,让他未来只要看到任何与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同的人或者事,都条件反射般掀起内心深处名为恨的惊涛骇浪,要成为他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色影子。

这样,这个人就算是完全属于他了。

如果得不到他全部的柔软,那么全部的尖锐的恨意,也勉强可以。

眼睛很疼。

扶桑闭上眼睛,缓过那针扎似的痛意,却没意识到自己眼尾的红愈发清晰。

“……”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里带着的情绪叫做自嘲。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的语气淡了很多。

说着,他环住扶桑的腰,仰头去吻他的脖颈,另一手探进宽松的衣摆,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落去。

扶桑半合着眼睛,下意识抬手想抱住他,可动作顿在半空,却又蜷起手指,缓缓落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心里强调一般,应答着戚长缨的问题。

这,就是他想要的。

“哒——”

塑料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有火苗冒出来,一点点舔着烟丝,令它们发出微弱的光。

扶桑坐在床边,齿间叼着烟,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没入戚长缨的长发,时而轻抚,时而紧攥他的发丝不放,手背青紫的针孔被墨色发丝遮挡,若隐若现。

鬼很凉。

带来的感受并不大一样。

动作也很生疏,磕磕碰碰的,总拿犬齿硌痛他。

这让扶桑忍不住去想,如果再多做一点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可惜鬼魂没有这种能力,他们的状态被定格在死亡时,无法改变,连衣服都脱不掉,更没法想其他。

许久,他微微皱了下眉,扬起下巴,喉结难耐地轻滚。

他重重往肺里吸进一口烟,短暂地感受过尼古丁带来的快感后,再全部吐出来,让多巴胺的废料散进空气里。

戚长缨抬起头,刚呛咳两声,就被扶桑拉过去接吻。

扶桑倒在床上,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后颈,一边亲他,在他口中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戚长缨挣扎拒绝,扶桑没有强迫他,见他不愿意,就松了手。

戚长缨立刻偏过头,他闷闷咳着,嗓音很哑:

“……好了。”

话音未落,便在扶桑手里化为轻烟,回到了蛇骨钉里。

扶桑抓了个空,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而后缓缓蜷起手指,垂手整理好自己的裤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

扶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面里,扬唇笑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蜷起身子,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料,那里的闷痛令他几乎喘不上气,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难受在作祟。

等实在忍不住了,他蜷起腿,控制不住地干呕着。

胃一阵阵地痉挛,但他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生生忍受着一切,等到身体自己缓过劲来,再抬手擦干净生理性的眼泪。

他是如此深刻地恨着令他痛苦的一切。

戚长缨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恨戚长缨,所以也要让戚长缨同等程度地拥有这份恨,这才公平。

这就对了。

就这样互相折磨,直到某一方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这就对了。

看到戚长缨难受痛苦,他是很开心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就要被这样深刻地恨着。

扶桑蜷着身体躺在那里,好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总这样躺在床上,因为脚踝上挂着重重的铁链,活动范围有限,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躺在床上,看着从厚厚窗帘上的破洞里漏出的那一点点光。

当时是为什么被关起来?

好像是因为哪年冬天、有诸葛家的小孩把他推进湖里,还用棍子戳着他不让他靠岸。他呛了好几口冰水,从湖里爬出来后,他给那小孩下了很凶的咒,印象里,并不比无常判温和。

当时师父诸葛蔺让他解咒,他不肯,诸葛蔺就把他锁了起来,再没让他接触过别人。

可惜那小孩最后还是没死成,诸葛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坐一起忙了三天三夜,才强行把咒解开,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那之后他就被拴在了屋子里,再没去过外面。

所以,在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不太清楚世界会变换四季、天空会刮风下雨,只知道窗帘破洞后的光时明时暗,给他送饭和水的诸葛蔺有时穿得单薄,有时又裹得很厚。

诸葛蔺对他差极了,事到如今有很多记忆都淡了,他只能想起诸葛蔺最常对他重复的话——

恨吗?

恨就对了。

他的确很恨诸葛蔺。

恨到总有一天要把他扒皮抽筋,剔肉拆骨,加给他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诅咒,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脱惨死的命运。

所以他想,自己或许也该弄这么个房子,把戚长缨也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能接触到的人只有自己,然后一遍遍问他,恨吗,恨就对了。

这样,戚长缨大概就能像他恨诸葛蔺一样恨他了。

恨到谁也代替不了。

恨到连坐与他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蛇骨钉,将鬼血缠重新绑上去。

之后他把长钉扔到一边,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折叠刀,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才停,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

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把里面的血冲干净,之后他把头发擦到半干,脸色苍白地蜷回了床上,再也没动过。

屋里的窗帘关着,也没开灯,只有卫生间的雾面玻璃后透着一点点暖光。

扶桑的手机响了几轮,来电显示是霍为。对方打了几遍没人接,就没再打,直接过来敲了门。

可任房门被敲得震天响,被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听着门快要被外面的人踹烂了,被扶桑放在床头的蛇骨钉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淡淡的烟雾从绑着鬼血缠的长钉中溢散而出,飘到门后,轻轻开了门。

门上还有防盗链,戚长缨不会开,就站在门后那一点点空隙后看着外面的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