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睁开眼,霍为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额头,去确认他的体温:

“还好还好,退烧了。”

“……”

扶桑没接话,只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忍过猛起身时的晕眩。

“你昨晚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为赶紧给他倒杯温水:

“你说老娘是不是欠你的!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还有,你怎么又把你自己划拉成这样了?你瞧你这俩胳膊,瞧瞧你这脖子,爽过后没用逆转符吗!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口出去吓着人了怎么办!”

扶桑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头柜上放的蛇骨钉。

长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鬼血缠的封印也还完整。

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替身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