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应戚长缨的话,只反手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原本打算洗个澡就直接睡觉,毕竟他现在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受。

前夜高烧、早起上城墙吹风,又坐了大半天的车,如今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诸葛蔺还没有死,那他也还不能死。

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诸葛蔺,是他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最大尊重。

但进了浴室后,扶桑扶着冰凉的洗手台,用凉水泼了把脸,之后对着水龙头里“哗哗”的流水站了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被打湿的发梢还有水滴落,眼睫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抬眸,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许久。

长长一缕湿发搭在鼻梁上,水一点点在发梢末端积聚,却始终落不下来。

直到扶桑微微眨了下眼,那极其轻微的动作终令水滴到达极限,跌落着碎在了瓷白色的水池里。

扶桑回过神,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诸葛不惑的微信,给他打了个问号过去。

闲人诸葛不惑成天手机不离手,回消息的速度向来很快,他回给扶桑一个同样的问号。

叒木:替我用七世命轮找个人,换一个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诠释冷漠。:?

诠释冷漠。: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感兴趣?我不是档案室负责人,给我妈编理由很麻烦的,你给点诚意先?

叒木:事关生意,不得对外泄露,你立誓。

诠释冷漠。:行,神秘兮兮!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绝不外传,就算进咱俩的血誓里,行了吧?

见状,扶桑也不再跟他卖关子。

他只告诉了他四个字。

叒木:诸葛千仪。

诠释冷漠。:姓名八字拿来,半小时内给你结果。

扶桑并没有任何手段能得到溯离的准确八字,他只能靠碎片记忆中听到的对话、看见的戚长缨的年岁与所处季节为参照去推,再根据命格找出个差不离的,与姓名一起交给诸葛不惑。

七世命轮只能往后追溯七世,可溯离是一千年前的人,就算溯离往后每一世都寿终正寝、转世进度缓慢,到了如今,扶桑从诸葛不惑那里听到自己名字的可能性依然极低。

但他还是问了。

扶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不止情绪和感受,他连思想都开始有点不受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如果溯离的八字投进命轮里出现扶桑的八字,彻底证明溯离是他不知道哪一轮前世,又能怎样?

他到底是想让自己释怀一点,还是更恶心一点?

扶桑不知道。

原本的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这一辈子,他很少有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刻。

他头脑发昏,昏着昏着,就这么做了。

诸葛不惑的效率难得变高一次,拿到姓名八字不过十五分钟,他就给了扶桑回音。

被摆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下屏,绿色软件的消息推送弹出来,扶桑瞥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他又用凉水冲了把脸,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才划开屏幕。

他能得到的结果无非只有“的确是自己”与“超过七世无法追查”两种,无论是哪种,扶桑都接受。

可是打开聊天框,看清诸葛不惑的回复后,他却是微微一怔。

诠释冷漠。:没结果啊兄弟。

诠释冷漠。:你是八字给错了还是名字给错了?这人死了之后就没转世了,不然你再确认一下呢?

扶桑皱了下眉。

叒木:年柱月柱日柱都确定,时柱没有准确的时间,你把当天十二时柱都跑一遍。

诠释冷漠。:我靠你是人啊?这也能穷举?

吐槽归吐槽,为了妹子的下落,诸葛不惑还是得闷着头乖乖跑。

又过十五分钟,消息提醒再次出现。

诠释冷漠。:都不对,都没结果,都一样,要么名字错要么八字错要么没转世,三种说法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信一信?

三种说法?

这人不叫溯离能叫什么?或许名前还有姓氏,但缺姓影响不大,不足以影响命轮使用。

八字错?倒是有可能,毕竟戚长缨的真实八字也是从生藏到死,就这么误导了所有人一千年,保不齐溯离也是一样。

没转世?

这个可能性最让扶桑不解。

如果溯离之后再没转世,那他又是什么?

别种情况或许他还能勉强摆一个他们并非前世今生的可能性,但他和溯离的长相一模一样,性格也几乎完全相同,要么世界上真有这种离谱至极的巧合,要么……

要么,溯离和扶桑就是同一个人。

这更不可能。

扶桑没有任何记忆缺失,也有完整的成长记忆,成长的过程,他一天都忘不掉。

是那些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经历一手打造了今天的扶桑,所以扶桑就是扶桑,他完全与溯离无关。

可这样一来,他和溯离到底是什么关系,竟更辨不清了。

叒木:知道了。

叒木:诸葛千仪在我这。

诠释冷漠。:你在哪??

叒木:明天到锦官。

诠释冷漠。:我靠我昨天刚从锦官回来,你丫遛我玩呢?

叒木:你可以不来,我想我的老板大概也不是很高兴见到你。

诠释冷漠。:老板??她咋成你老板了,你特么不是办白事专业给人送葬的吗?!

叒木:她选的业务不是这种,但如果你想,我很乐意为你提供服务。

诠释冷漠。:???

扶桑没理会诸葛不惑的问号。

他抬手脱了上衣,放水洗澡。

状态不在线就是连日常小事也做不好,他洗完后才发现自己忘记拿要换的干净衣服,只能围着浴巾出去找。

他原本以为,戚长缨已经回钉子里待着了。

前一天他才羞辱过逼迫过他,就算是圣人,被那样对待后也没法不生气不寒心不怨恨。

在扶桑看来,戚长缨没理由待在外面继续看他的臭脸、忍受他的沉默和冷嘲热讽。

躲进法器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扶桑没法进钉子里去抓他。

可是,刚从布满温热水雾的浴室出来,扶桑的余光便瞥见一抹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下意识转头看去。

就见戚长缨正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脖子上还戴着扶桑锁上去的、贴满符咒的项圈和链条。

扶桑挪开视线,没理他,只当房间里全是空气,自己走到一旁打开行李箱,取出干净衣裤。

扶桑坦然地暴露自己。

房间里的灯很亮,也足够戚长缨看清他的身体。

扶桑很清瘦,但并不算特别单薄,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刚刚好,显得线条很漂亮。

他肤色总呈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不止脸,身上也一样。

只不过他脖颈和双臂爬着很多深红色的刀痕,身上也有,但没有手臂上那么多。

戚长缨的视线一点点下落,细细打量着他每一寸皮肤和伤痕。

他想,他大概找到了霍为所说的、扶桑当年用来下咒的刀口。

一共三刀,一刀心下,一刀腹中,一刀脐下。

伤疤是横向,像是用宽刃匕首横捅进去造成的,如今虽然已经好全,可伤过的皮肤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一点,看起来很明显。

戚长缨略微有点出神,直到黑色衣摆下落,将那些白都遮挡住。

“看什么?”

穿好上衣,扶桑微一挑眉,随手把腰间的浴巾也解开丢到一边。

戚长缨视线下意识随之下落,等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他仓促挪开目光。

“尝都尝过了,还不好意思看?”扶桑轻嗤一声。

他总是很擅长抓戚长缨的弱点。

“……”戚长缨什么也没说,只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有刻意让视线避开那个方向。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莫名又将那抹苍白划进目光范围。

细但匀称的两条腿。

确实太瘦了。

因为他以前总不好好吃饭。

今天也没有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