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微微眯了下眼睛。

片刻,他道:

“没有误会。”

他很轻地勾唇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

“别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我几天?霍为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恨所有姓诸葛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里、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杀光。可惜,我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暴露了,你俩也别站这假惺惺地演戏,演什么赤诚友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会感动会领情?”

说完,扶桑没再给那两兄弟回话的机会,直接拉上了窗帘,把他们挡在了深色的布料后面。

“……诸葛扶桑!”诸葛不惑气得扒着窗户大声喊:

“你特么也姓诸葛!身份证没改呢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

可惜他对面的窗帘一动不动动,也没传出一点声音。

窗户还开着呢,里边的人肯定听见他说话了,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连根毛都看不见。

诸葛不惑就这样被冷暴力。

诸葛不疑和扶桑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哥要少,被这么吓唬一通,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多少有点被唬住了:

“哥,小师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不惑气得叉腰,冷笑一声:

“你觉得,如果他真想干点什么,会有提前暴露计划的可能性吗?”

诸葛不疑立马摇头。

虽然不了解扶桑的人品,但他很认可扶桑的能力。

“那不就对了?”

说完,诸葛不惑又扬声,故意对着窗户说给扶桑听:

“走吧!有些人啊,觉得咱哥俩是废物,不跟咱俩说实话,也不领咱俩的情,一片真心喂了狗啊!噫吁嚱,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窗帘依旧一动不动。

诸葛不惑知道继续在这耗着对窗帘弹琴也问不到什么东西,毕竟诸葛扶桑是头倔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还不吃激将那套。

所以他果断拉了弟弟离开。

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桑从窗帘上收回视线,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明明很疲惫,他却没了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刺眼的光。

他记得,霍为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明明见识过也很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暗,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试图把他往阳光下拉。

扶桑对不惑不疑不算客气,血誓该下就下没留半分余地,没把他们当人看,也没把他们当人用。

在这种前提下,刚才看见这两个人站在外面,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

但并没有。

为什么呢。

是这类人天生就有用不完的助人情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总是说反话,把对你好的人往远推?”

耳边突然出现另一道声音,属于鬼的微凉的温度静静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扶桑的声音比戚长缨的温度还要更冷一些。

是的,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他只需要厌恶和恨,需要旁人不断针对他伤害他,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把那些伤和痛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以满足他恶劣的爱好和扭曲的脾性。

他可以接受很多诸葛蔺和诸葛灿,却没办法接受更多霍为。

对他来说,霍为那样的关心照顾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他没有类似的善良和共情能力,他不擅长、也不想接受那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不关心各过各的,只要牵扯上了,就全是麻烦。

“……扶桑。”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戚长缨重新开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扶桑冷漠。

可是这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

最终,戚长缨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扶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地、慢慢地深嗅一口,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我真是恨你。”

扶桑怔住。

他没想到戚长缨真能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好像永远没有脾气的棉花长出了尖刺,只针对他,也只为他。

心里掀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电流的劲儿还没过,至今还泛着一点点麻木。

扶桑忽略那些异样,很轻地笑了。

他转过脸,贴上了戚长缨近在咫尺的唇。

这只鬼奇怪得很,嘴里说着恨,却不拒绝他的吻。

扶桑其实没太有接吻的心情,磨磨他的唇瓣算宣示主权后就想离开,戚长缨却抱着他不放,吻到更深处,亲得很主动也很认真。

“……恨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麻木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另一种难言的兴奋和满足。

扶桑抬手搂住戚长缨的脖子,低下头去舔吻他生长着致命伤纹路的喉结。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谁都不准窥伺,不准觊觎。

拥有过染指过他的人得死,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得死,想越过自己去伤害他的人得死。

没办法完全属于他得死,心里想着别人也得死,主动试图离开他,更得死。

“我恨你……”戚长缨低着头,手紧攥着扶桑双腕间的锁链。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以前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扶桑心情很好,好到轻笑一声,还有兴致问:

“恨我什么?”

“……”戚长缨却不再说话了。

如扶桑所愿,戚长缨是真的恨他。

却不是恨他的极端偏执,不是恨他对自己的掌控和欺辱,不是恨他的独裁专横,也不是恨他恶劣的行为和伤人的言语。

事到如今,也只是恨他……

恨他对他自己那么坏。

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好和所有的爱,拒于千里外。

第83章 祠堂/15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是不是被冤枉了,哥们能做什么尽管说,哥们一定尽力帮,结果呢?人不仅冷冰冰地拒绝了我,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谁受得了?!”

本家藏翠阁客房里,诸葛不惑坐在椅子上狠拍大腿,向霍为大声状告扶桑的恶行。

霍为坐在茶桌后面,浑身上下只戴了一只没开启的监测手环,优雅美丽,还有闲心给眼前这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哥俩斟茶喝。

“哎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就好了啦。”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两句。

“我靠这怎么习惯?你告诉我这咋习惯?! 就热脸贴冷屁股之后还继续一直贴一直贴?贴不热绝不放弃?要我说你还是脾气太好了,我可没有受虐倾向!”诸葛不惑气愤地一口把茶闷了,被烫得呲牙咧嘴。

“也不能这么说吧……”霍为轻咳两声: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主要是被激起胜负欲来了,诸葛扶桑是我社交路上遇过的最大的一只老虎,当时,年少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把这只冰老虎捂热了老娘就不姓霍!我绝不服输,绝不让他成为我光明社交路上的一大污点,就这么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耗着耗着就这样了,其实他人真挺不错的来着,就是说话做事比较气人,所以真的,习惯就好。”

“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但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呵,他诸葛扶桑是谁啊,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上赶着去对他好跟他交朋友?没这个道理!”

诸葛不惑把自己气得够呛。

他摆摆手,打量霍为一眼,好像凭这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道:

“哎,不对啊,你俩不共犯吗,那为啥他被关在黑咕隆咚的小单间里,腕子上还捆着链子,你倒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出门逛园子在家里还能跟女主人似的煮茶接客,什么也不耽误啊,咋,你俩一道来的,他囚犯你贵宾啊?”

“嗐,这不他主犯我从犯吗?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估计人家看出来我是个小菜鸟,觉得我绝谋不了那种大事,不稀得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吧。”

霍为耸耸肩,草草敷衍完一句,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语速飞快地透露:

“……实话跟你俩说了吧其实我觉得扶桑做囚犯也就是做做戏,我觉得这事儿还有内情,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啊。”

“呵,我要是他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这大漏勺谁受得了?”

吐槽归吐槽,完事儿诸葛不惑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哈,你为什么觉得有内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道说道,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中间牵扯好多事儿呢,也不太好说,还是算了吧。”

理智终究战胜了八卦的心,霍为一想到说起这事儿不仅要细讲诸葛千仪发现的嫡系女儿连环死亡案,还要牵扯到诸葛蔺他们上上代人的恩怨,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来麻烦,二来她真怕自己无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坏了扶桑的计划。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怕太早告诉你们,你们兜不住。”

“兜不住……?”诸葛不惑不太认可霍为的用词。

再说,谁能有你霍大小姐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