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为了他死,也可以为了别人死。

“哗——”

一碗冷水泼在扶桑脸上,打断了他的梦境,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睁开了眼睛。

环视四周,他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映着房间内另一道人影。

“醒了?”

那人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外行人胡乱拉出来的小提琴,呕哑嘲哳难为听。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光循声看去。

就见小屋正中,一架轮椅停在那里,上边坐着个枯瘦扭曲的男人。

诸葛灿只比扶桑大三岁,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诸葛蘅诸葛蔺俩老头的同龄人。

他头发稀疏,像是冬日里的枯草,皮肉松垮,左半张脸上爬着狰狞的疤痕,血肉好像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勉强贴在头骨上,勉强算个人形。

如果没记错的话,扶桑当初给诸葛灿下的诅咒叫做枯骨伤,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吞噬掉人的生机和血肉,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囊。

可惜这咒行到半途就被本家那群多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合力解了,之前扶桑还觉得有点遗憾,但现在看来,让诸葛灿顶着这样半人半鬼的丑陋面目、用着只有半边完好的身体,成为一个永远也站不起来、无法自己生活甚至无法见光的废物,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比死还更深刻更残忍的折磨。

上天自有定数。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久不见。”

扶桑看着他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

“除夕夜快乐。”

“……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诸葛灿嘴角抽动着,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还好吧,”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

“当时年纪小,下的咒不够完美,又很多错漏,实在是辛苦你了。如果当初我有能力把时效缩短到极致,你也不用这么艰难丑陋地活这么多年。”

“你还跟我装模作样?!”

诸葛灿一把将桌上东西全部扫去地上,发出“叮呤咣啷”一片噪音。

扶桑等着那吵人的声音过去,才道:

“嗯哼,你能把我怎样?”

“把你怎样?”诸葛灿冷笑一声,估计是真气狠了,他仅剩的半边鼻翼随着呼吸频率颤抖着:

“你身上还带着我的咒,你觉得我能把你怎样?你的命都拿捏在我手里了,诸葛扶桑。这样,你现在就向我下跪,磕头认错,哄得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半条活路。”

“为什么是半条?”

扶桑真诚发问:

“是因为你只有半边像人,所以给人活路也只能给半条?”

如果可以,扶桑真的很想记录下此刻诸葛灿的表情,做成睡前读物,每晚都反复观赏。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因果当年清,其实我早都把你忘了,如果不是你这次主动跳到我面前,我真的没兴趣、也没理由对你做些什么。

“可你说说,有些人坏就罢了,偏偏还蠢。又蠢又坏已经很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欺负你,既然你这么恨我,那我也不能负你所望,得给你个机会,让你也爽一爽,对吧?”

扶桑懒懒倚靠在床边:

“谢谢你给我这么个机会,让我能把当年遗憾没能完成的事画个圆满的句号,过个好年。”

扶桑在说什么,诸葛灿其实听不太懂。

他认为扶桑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得势者,诸葛扶桑中了他的咒,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还有什么不低头的理由?

他只是生性嚣张,临死前还想唬自己一次罢了。

这人向来是这样跋扈不服输的性子。

诸葛灿检查过了,这屋子里没有任何符咒和法器,自己的咒完整挂在了他身上、用出的效果甚至比之前预演过的无数次还要更完美。

此人绝对不可能还有后手。

可是,明明扶桑看起来没有半点优势,姿态却还是那般从容,好像此时此刻,他才是主导全局的上位者。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微一挑眉:

“也快十二点了,今年的事就留在今年。这样,我给你七秒钟时间,你向我磕头道歉,我大方点,在你的基础上再加半条,给你一整条生路?”

“你……”诸葛灿咬牙。

而在他怔愣的这一瞬,扶桑已经自顾自开始了计时:

“七,”

“……”

他是什么意思?

“六,”

……虚张声势。

一定是还在戏耍他!

“五,”

诸葛扶桑他只是个连冥灵都看不见的废物而已,他能有什么手段……?!

“四,”

天赋高又怎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成了个阶下囚?连家主都不保他、把他丢给自己随意处置了!

家主特意差人告诉他一声,不就是因为偏心他,想给他一个机会完成夙愿吗?如果自己到现在还被他吓住,岂不辜负了家主的期望,成了整个诸葛家的笑话?!

“三,”

他要亲手报仇,诸葛扶桑毁了他一辈子,他一定要亲手赐予他结局!

他已经为这次复仇等待了十多年了,恶咒混毒是他对着古籍练习数十年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成,家主也对此颇为赞许,如今他用这招早已得心应手,绝不可能被人破解!

“二,”

很快,扶桑发现唬不住他,就会低头痛哭流涕地认错求他解咒了,他只要拿出比对方更多的自信从容……

“一。”

心里想得再多,等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诸葛灿的心跳还是停跳了一瞬,浑身上下的肌肉也随之僵直。

直到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声叹落在诸葛灿耳里,几乎等同于胜利的号角。

所以僵硬过后,翻上心头的便是狂喜:

“怎么?真以为你的空城计能吓住我?!诸葛扶桑,你完了,这咒的力量子时就会彻底激发,你现在后悔、磕头向我道歉也没用了,你就等着变成一团焦黑的烂肉吧,哈哈哈,还想过个好年?你想得美!告诉你,你再也……”

“咚——”

悬骨山脉中的巨钟突然敲响,绵延数里到了二人耳畔。

扶桑知道这钟一共要响十二次。

等最后一声落下,就代表着这一日的结束,新一日的开始。

而与此同时,小屋的窗户突然被破开,汹涌冥息如风暴般呼啸着灌入,陌生的冥灵发着刺耳的尖笑,猛地扑向轮椅上的诸葛灿,将他连人带轮椅按到了地上。

扶桑坐在床边,冷眼看着。

而后,他在回荡的钟声中站起身来,先前那般虚弱模样已然和缓不少。

“你还真以为,如果不是我刻意纵容,你那二半吊子诅咒能伤到我?”

诸葛灿的惨叫和扶桑冷淡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烈一缓,一动一静。

眼前血花飞溅,闯入小屋的陌生冥灵正用尽所能折磨着手里那个可怜的人类,对着他的痛苦和怨气大快朵颐。

眸底映着丑陋与血色,扶桑面不改色,甚至还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等新年最后一记钟声结束、回声彻底消散在山间后,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扶桑往前走了两步,垂眼像看垃圾似的看着脚下一片红红白白的碎肉,开口不知在和谁说:

“新年快乐。”

第91章 劫起/23

悬骨山脉外围,铜铃山。

诸葛不惑撑着膝盖,在山顶“嗬哧嗬哧”地喘着气,瞧着半死不活。

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着脚尖前那一丛小小的枯草,一边缓气一边出神,半天也没能直起腰。

他在想,霍为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一整天了,人穿着一双恨天高在山上爬上爬下健步如飞,好像一点也不会累。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时,眼前最后一点光也熄灭,草丛倏地暗了下去。

他回过神,按了两下锁屏键,却见屏幕一点反应也无。

——没电关机了。

“霍小黑——”

诸葛不惑直起身子嘶吼。

没得到回应,于是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全部的音量,震声:

“霍为——!!!”

“要死啊,你叫什么叫?!”

霍为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