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他走到门前,端详着门板,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用指尖的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潦草地画着什么。
那看起来像是一串十分复杂的咒文。
等最后一笔落下,第一笔血迹已经干在了门板上,它的颜色与黑胡桃木融为一体,在这样暗的光线下,根本分不出你我。
画完,扶桑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等待着门上的血迹全部干透。
之后,他抬手,再次将拇指置在唇边。
不过这次他没再用牙齿去咬,而是用舌尖一点点舔干净了自己的伤口与血渍。
门上,隐藏在深色里的、已经成势的鲜血咒文模拟着惨死之人极重极深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摆在这里的一道美餐,静静地吸引着客人的目光,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扶桑缓缓弯起唇角。
唇上,沾着一丝独属于血液的猩红。
第94章 父亲/26
“你……”诸葛蘅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和力气,才颤着声说出二字:
“……是你?”
诸葛明韵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点点头:
“是我。”
“你……你居然和诸葛蔺有联系,你居然和一个外人一起对付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你……!”
诸葛蘅捂着自己的心口,踉跄着后退几步。
见状,诸葛不疑忙上前扶他的手臂,可惜诸葛蘅不领这个情,他用力甩开了诸葛不疑的手。
“好,好啊,我为诸葛家苦心筹谋这么多年,数十年精打细算呕心沥血,谁想到头来,竟是养了一窝白眼狼在身边!”
不知是实在太过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诸葛蘅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抬手指指诸葛不疑,再将指尖转向诸葛明韵:
“我的好孙子……我的好女儿……!诸葛蔺呢,诸葛蔺呢?!来,让我再看看我的好弟弟,是,整个诸葛家还是他最有本事,当年没能做成家主又如何?照样有出息!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我老头子众叛亲离!”
“……那都是你自找的!!!”
诸葛明韵突然厉声打断了诸葛蘅的话。
她瞪大眼睛,两行泪水从眼底流下,那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因此才终于荡进了一点点光。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爸?资质平庸的长女?家里最乖顺听话的孩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摆放位置的物件?
“你真的有把我当女儿吗?这么多年来,你尊重过我的想法和选择吗?爸,你到底爱过我吗?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把我当一个孩子,还是把我当一个足够听话的、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猫狗?!”
“……”
这话对诸葛蘅的打击似乎比刚才他知晓诸葛明韵才是家族内鬼的那一刻还要大、还要痛。
恍惚间,他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压在了龙头拐杖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败的木,往日的威严骄傲皆不负存在,仿佛只需要谁来轻轻推上一把,他就会像一只干瘪的易拉罐,翻滚着跌到世界之下。
“在你眼里……我就只把你诸葛明韵当成一条狗?”
诸葛蘅吸着气,连连摇着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苦涩。
他像是实在不可置信,只能一句句重复着诸葛明韵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我不爱你,不在乎你……?”
诸葛明韵眼里闪过一瞬痛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能咬紧牙关,缓缓蜷起手指,紧攥着手,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啊,小韵!你妈死得早,就留了你和小雅给我,这么多年来,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俩拉扯大!我给你们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生活,我能给的我都给了你们,尤其是你!你天资不高,也无心和冥灵打交道……没关系,我不指望你能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我把你分去档案室,留你住在山居,就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诸葛明韵……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就算在你和小雅间,我偏心的也永远是你!我把小雅赶出去独立,让她自己成长,她喊苦喊累我从没心软过,如果今天是她跟我说这些话,我还能理解几分,可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想过让你受一点坎坷苦难,结果到头来,你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在质疑……我不爱你?……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啊!诸葛明韵,你说这样的话,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诸葛蘅是真的老了,他撕扯着沙哑的嗓音,站都站不稳,只能靠手里的拐杖支撑身形。
他做梦……不,他死也没想过,背叛自己的人会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是诸葛蘅和妻子最相爱最幸福的那一年生下的孩子,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父母对这样的孩子倾注的感情总会不同些,表现在诸葛蘅身上,就是处处打算、处处偏心。
诸葛明韵天资非常平庸,没关系,诸葛蘅自会为她遮风挡雨。
诸葛明韵不想外出历练继承灵师衣钵,没关系,诸葛蘅无中生有,特意给她设置了一个档案室管理员的职位,让她能一直待在家里清闲。
一般来说,家主的孩子年满十八岁就该搬出山居另立门户了,但诸葛蘅溺爱诸葛明韵,一直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就算她后来结了婚,也允许她一直留住山居。
诸葛蘅这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他自认为自己绝对绝对、对得起诸葛明韵。
“如果我不爱你,以你的天资和成绩,早就该被驱逐出本家了!如果我不爱你,我何必为你处处周全打算,何必去哪都把你带在身边?如果我不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二十多年前死的就不是她李归真了,而是你!!!”
诸葛蘅重重喘着气。
事到如今,秘密已不再是秘密,那不若摊开所有、开诚布公地辩上一辩:
“孩子,迁魂盏盛的血由谁饮下,那都是有定数的,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从运盘里拿到你的名字时,我有多痛心?是我,是我顶着先祖们的警告,冒着违背运盘旨意、家族运数骤变的风险,骗着李归真替你喝下了那碗血!让她替你去死!是我留住了你的命,是我让你不必早早夭折,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多,结果你现在却站在这里,质疑我?”
“你别再演了……你假惺惺地说这么多,到底是在装给谁看?!”
诸葛明韵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双眼通红,显得表情都带了一丝狰狞:
“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你自作主张地全部安排好了,我讨厌学那些恶心的鬼画符,我讨厌跟那些恶心的鬼魂打交道!
“我想出去上学,你不允许,你说诸葛家的孩子就该待在悬骨山脉里,说只有待在山里你才能保护我。但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
“我成绩很差,我从来没有为此刻意努力过,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真的不是这块料,我想出这座山,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结果呢?你宁愿把我困在那个小小的档案室,都不愿意放我走!!!”
诸葛明韵从出生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这片大山。
母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她出去看看,那时候她就很喜欢外面城市的繁华,喜欢那些楼房和有轮子的车,喜欢外面的小朋友能够背着书包一起上学。
她说她很向往那样的生活,母亲就笑着说好,还和她说,等她再长大些,就送她去城市里读书、和别的小朋友们一起玩。
诸葛明韵说父亲会不会不允许,母亲就说,没关系啊,父亲不同意也没关系,她来给她做主,因为爸爸一定要听妈妈的。
所以诸葛明韵当时是真心期待着长大,可是等她到了该让母亲履行诺言的年纪,母亲却不在了。
离开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她乖乖的,好好照顾妹妹,好好听父亲的话。
母亲再无法为她做主了。
她的人生,彻底被交给了父亲掌控。
“你说你为我做了很多,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说你一直在为我周全打算,好,那我只问你一句。”
诸葛明韵含着泪咬牙:
“……周闯是怎么死的?”
听见这个名字,诸葛蘅浑身一震。
他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诸葛明韵却是笑了:
“怎么,爸,没话说了?还是说不出话了?”
诸葛明韵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也并不叛逆,对于父亲一手安排规划甚至操控自己的人生,她虽然有时会觉得不甘觉得遗憾,但也没有真的想去抗争、去和父亲翻脸作对。
除了现在,她这辈子唯一和诸葛蘅唱过的反调,是在“择偶”一事上。
“你一直希望我按照你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所以不止学习和工作,连配偶也要一手帮我包办。但你挑的那些男孩,我一个也不喜欢。
“你当时是不是很气愤,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顺从你替我做的选择,你心里有怒气,但不想对我发作,就把新仇旧恨一起堆到了周闯身上?”
诸葛明韵结婚晚,一方面是因为不想顺从诸葛蘅的安排,另一方面就是,她很晚才遇到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第一次见到周闯是在本家大宅门口,那会儿她要去帮诸葛蘅外出办事,而周闯是代表灵监局来本家调取资料。
负责看守石门的老伯用力推开门,两个年轻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就那么于缓缓打开的石门间对上了视线。
爱情这东西一点不讲道理,两个人很快就沦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命中注定。
但诸葛蘅知道这件事后,并不高兴。
他看不上周闯,觉得周闯出身不好,能力也不怎么出挑,兜里穷得叮当响,唯一可取的就是早早考进灵监局混了个铁饭碗,但这有什么用?要想配家主长女,他小子还是高攀。
但诸葛明韵很坚决,她说,她非周闯不嫁。
向来听话的女儿难得强硬一次,诸葛蘅拗不过她,没办法,拖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拉着脸同意了这门婚事。
结婚那天,是诸葛明韵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没有之一。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么美满的日子她只过了三年。
婚后第三年,周闯在某次任务中被高阶冥灵咒杀,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而那时,诸葛明韵才刚刚怀上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爸,你不知道,周闯死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恨你给周闯安排了那个任务,恨你一定要他亲自去跟进,恨你不多给他一点权限,或者多给他一点保命的法器,就那么让我没了丈夫,让我的孩子没了父亲。
“但后来我又想着,我怎么能恨你呢,毕竟你也不知道他出任务会发生意外。出了这样的事,你一定也很自责难受,你也不想。而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伤害你,不能恨你,如果一定要恨谁,就只能去恨上天和这残酷的命运。
“可是爸,你骗得我好苦。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令周闯丧命的咒根本不是出自冥灵之手,而是你。是你给他下的死咒。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错人,让我失去丈夫的是我的父亲,让我女儿失去父亲的是她的爷爷……为什么?爸?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就因为周闯不是你挑中的人?就因为你看不上他的能力和出身?你觉得他配不上我,你觉得他高攀,所以就要杀了他,就要他的命吗?!”
说到后面,诸葛明韵几乎是在尖叫。
嗓子很疼,她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
毕竟,此刻的这点疼,比起她可怜的人生,实在算不了什么:
“然后呢,爸?二十年前你弄死了我的丈夫,二十年后的今天,还要弄死我的女儿吗?!”
诸葛蔺是在大约半年前找上诸葛明韵的。
一开始,诸葛明韵根本不信他的话。
他说诸葛家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说当年她丈夫的死其实和诸葛蘅有关,说她的女儿也有危险,说诸葛蘅觊觎千仪的性命……但怎么可能呢?
诸葛蘅是她的父亲,他们朝夕相处五十年,她很了解自己父亲的为人。虽然老头子掌控欲强了些,也骄傲自负了些,但他绝对绝对做不出这样恶毒狠辣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