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那之后,他注意到溯离给扶他上车的家丁抛了一块银锭子。
家丁拿着那块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眼瞅着诸葛驭求助。
诸葛驭忙笑道:
“师祖不必如此客气,他能有幸伺候您是他前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儿还敢收您的赏赐?”
溯离冷淡道:
“不是赏赐,是解因果,给了就拿着,别给我添麻烦。”
“因果……”听见这个词,诸葛驭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世结束自行结清的东西?难不成咱们冥道中人,也要看因果?”
“自然。”溯离微一挑眉:
“身上因果太多,行路会受阻,若背负恶因恶果,自身也将受到惩罚。”
这是师父的原话。
不过溯离不知道这一条只针对他,师父也从没跟他特意解释过,他便以为修冥道的都该如此,此刻便大方地分享给弟子。
听见这话,诸葛驭做惊讶状,忙不迭点点头:
“多谢师祖教诲,回头我定吩咐门徒,叫人人都注重自身因果。”
顿了顿,他又问:
“只是不知,这因果具体是指……”
溯离张张口,想了想,皱起眉:
“解释起来好麻烦,回头再说。”
“……是。”诸葛驭忙应下。
前边传来马夫的吆喝声,马车随之缓缓前行,车身微微摇晃着。
诸葛驭借机悄悄打量溯离好几眼,没话找话:
“弟子早听闻过师祖名号,知晓师祖不仅是祖师爷亲传,更是冥道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弟子们受过师祖不少恩惠,心中仰慕已久,却没想到……师祖身有如此成就,却如此年轻。”
溯离不爱听恭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哦。”
诸葛驭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却还不愿放弃,继续尝试着套近乎:
“听闻师祖本姓‘诸葛’,好巧,弟子也出身诸葛家,论辈分,弟子还当唤您一声‘叔父’才是。”
“是吗?”溯离微一挑眉:
“你是哪里的?”
“西南诸葛氏。”诸葛驭恭敬道。
“西南还有一支诸葛氏?”溯离语气淡淡,有什么便说什么:
“我家多在岭北一带,与西南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有亲,也是千八百年前的关系了,到如今,你我又算得哪里的亲戚?再说,本姓本名我早便不用了,别和我攀关系,受不起。”
这话说得诸葛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前的小子看起来比他的孙儿还小上些许,却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的主儿,说话半分礼数谦逊也无。
来前,诸葛驭想过七月半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却没想到此人小小年纪,竟能刻薄直接到如此地步。
诸葛驭连连碰灰,闭嘴沉默片刻,还不死心,整理好心情,继续问:
“不知师祖这次下山来京城……是为着何事?”
“我干什么,有必要向你禀报?”
赶了半个月的路,溯离早已疲惫,本想等进了城直接找家客栈歇下,谁想还没进城就被这人千邀万请地上了马车。
马车是挺好坐,可谁知需要用清净来换。
溯离不免烦躁,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太好。
“没有,没有……是小侄多嘴。”
诸葛驭擦擦额角的冷汗,终于再未多言。
在私事上,溯离并没有什么分享欲。解因果是他自己的事,连师父都不插手,旁人更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过师父说了,出门行走在外,遇见同道中人,他们出于尊敬为你行方便,相应的,你也得为他们指点迷津。
所以,听说诸葛驭掌管着的整个家族与钦天监都是冥道灵师之后,溯离接受了他的邀请,选择与他同行、在国师府落脚,并答应他去钦天监挂名,未来留居京城的这段时间,得空便去为年轻的入道者授课点拨一二。
诸葛驭自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带溯离回了国师府中。
他为溯离安排的是整个大宅中最宽敞气派的客院。
盯着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问过溯离除了清净再没有别的需要,诸葛驭便向溯离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在城门口蹲守了好几日,又忙活了这么一上午,诸葛驭早已口干舌燥。
可等他安安稳稳在堂中坐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盏后,他盯着盏中水面看了片刻,却是突然扬手、狠狠将盏掷在了地上!
白瓷茶盏登时四分五裂,旁边的仆从们纷纷跪伏在地,等待承受主君的怒火。
“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都给我滚下去!!”
“祖父。”
正在诸葛驭怒吼时,另一道声音温温柔柔地覆了上来。
诸葛驭捏捏鼻梁,抬眸看了一眼。
便见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年轻女孩被侍女推着到了他身边。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她肩头,就像是墨色的绸缎。
她容貌干净甜美,气质也柔和,如一缕春风,叫人瞧了便生不起气来。
诸葛驭闭了闭眼睛,没再迁怒,只缓了缓语气:“萁玉,你来了?”
“嗯,听说祖父接到了人,孙女来看看。只是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祖父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诸葛萁玉微微侧过脸,示意侍女将地上的碎瓷收好,自己亲手替诸葛驭重新斟了盏茶,递给他。
这次,诸葛驭倒没再发脾气。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面色却没有变好些许:
“……还不是为着那个七月半?!”
“啊,孙女听说了,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实际是个连束发之年都未到的小孩子呢。”
“脾气可一点不像孩童!”诸葛驭说着都来气,只觉屈辱:
“仗着自己是祖师爷亲传,仗着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刻薄,难听至极,开口就下人脸子!他也不想想,这可是京城,是我们西南葛氏的地盘,这地方我诸葛驭说了算!他还敢跟我拿岭北诸葛氏的架子……!我同他客气两分,他倒还当了真,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话里话外刻薄着……”
“祖父消消气。”
诸葛萁玉温声细语,边抬手顺顺诸葛驭的脊背:
“年少天才,心气儿高,有架子都是正常的。若祖父不喜,便不与他深交,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等他事毕自己离开便罢了。”
“你懂什么?”诸葛驭皱眉道:
“七月半画符下咒做法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方面就算祖师爷来了怕也比不过,不说别的,就他手里那哭魂钱,那可是能探知冥息的宝贝啊,谁能做得出来?若是我们也有哭魂钱,遇到难缠的冥灵,就不必耗费人力冒着性命危险用眼睛去找去看了。
“唉……咱们诸葛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我哄着咱当今圣上,这些东西都是不稳固的。圣上总有……的一天,新君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到时新君不信鬼神、看不惯咱家,一句话将咱们打入罗刹地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将一个家族的荣耀和安危系在别人手里总归不成,但如果我们能有真本事,那便不同了。
“七月半手里那些东西,和他的本事,我们只要拿到一点,家族的实力,不知能上多少台阶,在冥道横着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便也不必再绞尽脑汁精打细算地筹谋咱家的未来了。”
“还是祖父考虑长远。”诸葛萁玉垂眸,想了想,又问:
“孙女听人说,七月半师祖常伴祖师爷身侧,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独自下山来京城……不知所为何事?”
“消息说是来历练,我方才有心打探,却被他呛了回来。”
诸葛驭的手指搭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
“能劳得七月半亲自下山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还如此神秘不让外人知晓……难不成这京城,真藏着我不知道的大机缘?”
第100章 午后/4
溯离在国师府住下。
诸葛驭对他百般讨好奉承,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问候一下,几乎是按照晨昏定省的规格,生怕溯离在这吃得不好穿的不暖睡得不舒服,每天都要问几遍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要的。
问得好,溯离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只有静下来,他才能有心思完善自己的咒法、绘制新的法器,成日有另一个人在耳边叨叨没完,谁能做好正事?
虽说严格意义上讲他此行的正事并不是这个,但,师父要他下山来找人、解因果,可溯离不觉得自己欠那人什么,便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还清。
师父却说没关系,上天自有安排,这种大缘自有命中注定,只要他顺应天命去到该去的地方,余下的,交给命数就好。
溯离其实不喜欢什么上天啊命数啊的说法,就好像他这一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由不得自己做主似的。
但师父乐意这么说,就随他吧。
溯离倒是不觉得,他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头捯饬破铜烂铁,那所谓大缘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扣到他头顶上。
他成日把自己关在国师府,得空了便应诸葛驭的邀请去游游园子见识见识京城繁华,心情好了便去钦天监开课传道。
他能教给弟子们的东西不多,因为师父说了,他整出来的咒杀伤性太强,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难免会掀起祸乱,所以只许他教一些基础的术法、传一些使用门槛不高但用处较大的法器,比如哭魂钱。
哭魂钱能够直接探知到冥息,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起到一个辟邪的作用,老少皆宜。
毕竟一直在白吃白喝着,作为回报,溯离给国师府各房各院都配了哭魂钱,后来他嫌这玩意做起来太简单没意思,索性连图纸和制作方式也给了,让他们感兴趣就自己弄着玩。
留居京城的日子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
直到入京城大约半个月后,有一次,诸葛驭找上溯离,告诉他,当今圣上早就听过他的名号,对他颇为仰慕,如今听闻他来了京城,想邀请他作为贵客入宫一见。
溯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对那些天潢贵胄不感兴趣,作为入道者,也不好将凡世浮华沾染上身。
被他拒绝后,诸葛驭倒也没有继续坚持,按下这茬便没再提起,只在隔日同溯离说,陛下听闻他常去钦天监任课传道,本想给他个便于行走的职位,但给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最后便赐下一枚五爪金龙令,有了这个,他就能够自由出入京城各处甚至皇宫,也可以随心所欲发落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