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诸葛萁玉提前给溯离通了气,让他能在此刻轻轻松松猜透戚长缨的心思:

“怎么,你就那么顺从那皇帝老儿的话,想把我请回去给你们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再怎么献媚、就算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我当仆从也没用。你们把皇帝奉为天神,但我不听他的话,若我不乐意,谁也请不动我,就算你把钦天监后山全挖成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溯离期待着能从戚长缨脸上看到与诸葛驭相似的尴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着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戚长缨的神情都没变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离说完,然后抬眼冲他笑笑: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应我父亲的意思。就算陛下没有正式下旨,君上随口的旨意我们也不得不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来请一趟,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想不想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劝你,也不会逼你,更没有在讨好你,你不必在意。”

“……”溯离皱起眉。

心里那丝不爽随着戚长缨的话变得越来越浓。

他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们这里的人,都热衷于捧皇帝的臭脚,把他的话奉为天命,一丝都不敢违逆。”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是溯离第三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句式,他想,后面跟的应该又是一句“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但,并没有。

戚长缨只说:

“这是在京城,树大难免招风,你行事本就够张扬了,许多人看不惯你,若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诋毁构陷于你,可得头疼。虽然看起来你也不在乎这些,但少点变数和麻烦总是好的。”

说完,戚长缨在溯离沉默的时间里抬眸看看他,问:

“挖到这么深可以吗?”

“……”溯离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

他匆匆扫了眼戚长缨用刀鞘挑起来的那一小撮泥土:

“可以了。”

“那我给你包起来?”

“嗯。”

于是戚长缨脱掉他那件赤红色的短外衫,平铺在地上,给溯离包土。

边忙着,他边道:

“当今身上沉迷于命数鬼神,因此轻文轻武,却格外倚重国师和钦天监。钦天监因此多了很多蛀虫,以往有国师庇护着,旁人就算有不满也不敢明说,只能咬着牙将委屈往肚子里咽,但你一来,快刀斩乱麻发落了一群人,虽然到处都在传你是个睚眦必报的煞神,但其实有许多人都在私下叫好,感谢你的义举。”

“什么义不义举的,”溯离冷淡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的确无心中为旁人出了恶气,当然,这个旁人也包括我,我也要感谢你。”

包好泥土,戚长缨将外衫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确定泥土不会从里面漏出来,才将它交给溯离:

“我听说陛下请你算了国运?应当是你同他说了什么吧,近日他突然关心起了西北战事,这次下放的权限和粮饷是以往的数倍有余,这令我们的日子好过很多。虽然你的原意不在此,但我们戚家军的确受了你的恩惠,所以,我也该感谢你。”

“……”戚长缨总说一些让溯离接不上话的话。

他顿了半天,才硬邦邦道:

“既然你的战士这么重要,怎么皇帝让我随军去西北战场,你不赶紧千恩万谢拿着当令箭逼我就命?怎么,不劝不逼迫、让我自己选择,也是什么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战术?”

“没那么多弯弯绕,你才多大年纪,我怎么会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你?

“我只是负责来请人,请不请得到不是我能决定的,说句自私的,你不愿去,需要为此负责解释的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对我没有利益和损失的事,我何苦费心纠缠?”

戚长缨真要被这小孩逗笑了。

而后,他稍稍正色道:

“我从不说谎,溯离。

“如果一定要我给你一个不坚持的理由的话……像我和父亲这样在疆场生死间拼杀惯了的人,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说句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以前国师口里那些鬼啊运啊的事情,在我耳里听来,与坊间那些举着旗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没什么两样,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天命,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超度一事,见仁见智,你愿意去,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不愿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无神鬼,但我知道,我戚家军的将士,个个都是在穿上战袍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我们有勇气与决心,生前死后,都无人能困住我们。”

溯离下意识想反驳戚长缨的话。

但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年眸底的光,于是又把没出口的话咽下,转而问:

“不能被别人听见,但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转头告诉诸葛驭,让他回禀皇帝,回头治你的罪?”

“或许是有这个风险?可我相信你不会。”

戚长缨递出去的装着泥土的小包迟迟没被接过,他便将小包放在了溯离身边,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土:

“今天来这么一趟,见到你,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很高兴认识你,溯离。”

“我不高兴。”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只要听见戚长缨说话,他就下意识想反驳。

戚长缨却一点不在意,他只又笑了笑:

“我知道。”

其实戚长缨今日来钦天监,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来请一请那位大名鼎鼎的七月半。

他的父亲是最不愿跟钦天监和诸葛驭有牵扯的,自然,跟这群江湖骗子的祖宗七月半也一样。

父亲心里不愿接受陛下的提议,但为人臣子的,不能违抗君命,不能不来请,自己拉不下这个脸来钦天监,只好让儿子过来跑一趟。

戚长缨来时也只是打算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其实原本没想留这么久,只想着过来表明来意问个意思就离开,至于为什么和溯离说了这么多话还帮他挖土,除了因为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再就是……

这个小孩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小小年纪,背负这么重的名号行走于世间,应当很累很辛苦吧,否则也表现不出这样远超年龄的成熟。

没办法了。

毕竟戚长缨没有看见大名鼎鼎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伤痕累累独自在后山挖土还爱说反话刺挠人的小少年溯离。

他无法将这两重身份认清并重叠在一起。

父亲总说,戚长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迟早会因此吃亏。

但现在父亲不在。

所以,戚长缨想,

见了不高兴的小孩,就尽己所能,让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第102章 灯火/6

溯离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自以为是,还爱多管闲事,别人挖个土他都要凑过来问东问西,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偏要装得多高风亮节不与世人同流合污。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被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

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戚长缨是目前为止,他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最讨厌的一个,没有之一。

溯离才不信戚长缨嘴里的话,他就等着戚长缨欲擒故纵的计划失败,等这个人回过头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戚长缨了。

诸葛萁玉倒是过来问过那日的事,她知道来钦天监请人的是戚长缨,便和溯离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事。

这正中溯离下怀。

诸葛萁玉说,戚长缨是戚家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这次回京,是因边关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着他父亲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职,不会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关。

诸葛萁玉还说,戚长缨小小年纪就在战场拼杀,如今年仅十六岁就已任先锋官一职,身上大大小小军功无数,人也英姿飒爽,不仅性情正直,还难得温和,在京城一众酒囊饭袋花花公子间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因此成了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总之,就是戚长缨这里好,戚长缨那里好。

溯离偏不信邪。

哪里好了?看不出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点和劣根性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展示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外人看见的。

溯离想,他一定要戳破这个人假惺惺的伪装。

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

于是数年来,溯离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计划进了一点与冥道无关的事情。

那就是狠狠地戳破戚长缨的假面。

在日常学习与煅器以外的细碎时间里,溯离都在琢磨对付戚长缨的计划。

当然,这些事,戚长缨不知道。

可惜,戚长缨再没来过钦天监。似乎真如他所说,他跑一趟钦天监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为了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溯离心中的不爽在这种始终找不到人发泄的情况下越涨越大。

自然,镇国将军府离国师府和钦天监都不远,不过两三条街,如果溯离有心,完全可以摆着架子自己找上门去找戚长缨的麻烦,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找麻烦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说的话,他从不就山,在这世上,只有山来就他的份儿。

钦天监的风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离发落而不满闹事的人都被诸葛驭安抚着压了下去。

日子平静下来、耳根子清净下来,钦天监就没什么意思了,溯离还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过了段时日,窗外榆树开始掉叶子,发黄干枯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萁玉用溯离挖来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钱,虽然知道溯离用不到,但她还是把那串成品当做礼物送给了溯离。

溯离并不缺哭魂钱用,他拒绝了诸葛萁玉的礼物,诸葛萁玉却坚持要他收下,说这是她交给他的答卷,毕竟她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溯离的东西,只能用这来感谢溯离这段时间的教导。

女孩看起来很真诚,溯离便将那精致秀气的一小串铜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