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

这到底是什么巫术?

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

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领撕扯着嗓音,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

可实际上,那里还需要他下令?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听说中原动了妖法,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奔跑着,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

意识到这点后,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寒意不同于冰雪,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

眨眼间,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他全身骨骼尽碎,只剩一身皮肉,软软瘫倒在地。

“将军……”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复杂。

惨叫声未绝,他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在方才的拼杀中,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箭头没入铠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他咬牙,抬手掰断了箭杆,才再次抬眸,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

“别追了,清点损失伤亡,关闭加固城门,还有……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

他奔跑在城墙之上,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

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如影随形。

“够了!溯离!停手!!”

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弯唇冷笑:

“不、够。”

罗盘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替溯离寻找方向。

戚伯明个不中用的,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城门守不住就罢了,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什么第一名将,也不过如此。

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

戚伯明、戚长缨、沈华容……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

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

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实际上呢,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

自视兵强马壮,觊觎中原版图,夜袭赤烽关?

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替他本人驱策鬼魂。

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

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一只鸟,都别想活。

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重新结印。

这次,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里,大营,三万八千人。

再往东一百里,驻地,一万九千人。

继续向北,聚居村落……

“敌人已经退了,继续屠杀没有意义!溯离,停手!!”

“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

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

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

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

“滚开!别碍我的事!!”

钟声更为激荡,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

戚长缨抬头望着他。

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如一场汹涌的风暴,戚长缨能感受到。

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

“溯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感谢你的守护,但是,该停下了,阿离……”

“什么狗屁守护?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谁在乎你们的破战争破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杀!!!”

溯离真想让戚长缨永远闭嘴。

他希望戚长缨看清他的面目,然后快些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远离这里,别再妨碍他的事。

但戚长缨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点什么,他还在靠近,说:

“……你不会的。”

雪片好像化为了钢刀,刮在戚长缨脸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这么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也很大吧?阿离……你流了很多血。”

“……”

溯离怔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戚长缨再拿出怎样伟光正的话术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这是什么意思?

溯离眸色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能力虽然强大,却总有尽时,如此不断扩张范围寻找方位、极远距离驭鬼增添杀孽,已到了他的极限。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里存着的那一口气。

如今失神一瞬,劲散了,气也断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将他整个人瞬间掏空,身后漂浮于半空的编钟也蓦然化为碎星万点消散不见。

溯离隔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着底下廊桥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注定的对头,上天派来闹他的祸殃。

而后,他身子一软,就那么轻飘飘地从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离像秋末的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向地底。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抹赤红越来越近,唤着他的名字,在他坠落到更深处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坠落被迫停止。

溯离看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有血从他袖口滑落,顺着手背起伏的骨骼落进指缝,在溯离腕骨也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于小臂蜿蜒着流淌进了他的袖口里。

只是可惜,那滴血没能留住戚长缨的温度,等溯离能感觉到它时,它已经变得冰凉了。

“你抓紧我……”

戚长缨的手在颤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桥。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厮杀中挨了蛮子一记弯刀,伤口不浅,此时撕扯着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让我掉下去吧,”溯离抬眸看着他:

“我死了,就没人像疯子一样继续杀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没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长缨咬着牙,试图把溯离往上拉:

“坚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离的眼睫,又被他的体温化成水淌下脸颊,和血渍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见识过我的本事,还以为我跟你们这种人一样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