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戚长缨,战争,和主导战争的人,都要学会残忍。”

若说沈华容方才劝的是他今后面对溯离本人该拿出的态度,戚伯明这话,便是在提点他作为一个将领该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诚然,大澧和朝苏是敌对关系,朝苏夜袭赤烽关,不仅没能得逞还受此重创,站在他们的角度,当说一句大快人心、为此拍手叫好。

戚长缨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甚至应该开始思考要怎么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变,甚至颠覆局势。

可是……

经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决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为他规划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该受到偏见排挤、特殊对待。

无论是大澧还是朝苏,都是人,没有任何一方该被压迫屠戮、受战争摧残。

或许他真的错了,生在这种时代、这种身份,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

沉默许久,戚长缨只道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向戚伯明抱拳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沈华容瞧着想追,却被戚伯明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个人,琢磨着琢磨着便又心软了,您还不了解他吗?”

沈华容急得连连跺脚。

“我便瞧瞧他能怎样心软、又能心软到怎样的程度。”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

“与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会不会在未来绊住他的脚步,不如现在就确定下来,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还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华容抿抿唇,正想说什么,却见戚伯明纱布下的血色愈发浓郁:

“伯父,您的伤……”

夜色深沉,以至于无人发觉戚伯明格外苍白的脸色。

再开口时,他嗓音略微透着点沙哑:

“……无碍。”

经过今夜一战,大营内各处灯火通明,活着的人个个不敢懈怠,人来人往全都赶着在忙夜袭之后的各项事宜,匆匆行过时,瞧见戚长缨,还要停下来行礼唤一声“少将军”。

戚长缨却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这一路上遇见了哪些人、听到了哪些话。

等回过神,他已到了溯离的营帐附近。

帐子外围着不少人,走近了戚长缨才看清,那是几名军医,和被他派过来照料溯离的苏平北。

“少将军!”是苏平北先看见戚长缨,见状,几名军医也忙跟着行礼。

戚长缨定定心绪,快步走上前问:

“人还好吗?怎么样了?”

“这……”军医们互相对了个眼神,最终由最年长的那位医者站出来道:

“大人伤得很蹊跷,皮肉并无损伤,伤势皆在内里,气息虚弱紊乱,属下们学艺不精,围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缘由,又不敢乱用药,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知道了,今夜事发突然,西区那边还有不少伤者,劳几位过去瞧瞧。这边交给我就好,各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都在一个大营里,军医们自然晓得他们这位少将军是个难得谦和不骄矜的好脾性,可每每被如此客气地对待,还是会觉得惶恐:

“都是属下应尽之责,少将军不必客气。那小的们……便先去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而后微微垂下眼,迟疑片刻,抬步走进了营帐内。

帐内烧了很多炭盆,温度比之盛夏也毫不逊色,可床榻上的人却像是还觉得冷,他整个人裹在柔软的毛皮毯子里,身体不住颤抖着。

戚长缨皱皱眉,上前本想抬手拭拭他额角的温度,可还没等碰到他,床上的人就自己翻了起来。

溯离掀开被子低着头趴在床边,猛地吐了一大口血。

是黑色的。

“没事吧……?”

“滚开!”

溯离用力扬开手,拒绝戚长缨的靠近。

他抬眸瞪着他,眸中有几分怨毒,像是蛰伏在丛林中的野兽痛恨着自己想拆吃入腹,却又无处下手的猎物。

“……戚长缨……戚长缨!您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能不能不要再自以为是地妨碍我了?!你当你是谁,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别在我面前碍眼了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我是七月半,不是什么需要被人照顾关爱的孩童?!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圣人心,我恶心,我恶心!!

“我要杀人,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全杀光!你凭什么拦着我,你当你是谁?!朝苏人杀进中原屠村的时候你义愤填膺奋勇当先,怎么,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又让你难受了?又碍着你的眼了?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到底希望哪边好?怎么,还是说,你戚长缨是什么见不得杀戮,专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天神啊?!你……!”

溯离早就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杀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今他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他并不为自己所受的痛苦而愤怒,令他恼火的,另有其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明明他是在守赤烽关,是在帮戚长缨,是在屠戮这人最痛恨的残暴的侵略者,戚长缨凭什么拦他?

凭什么他至今展现出来的一切负面都赶不走这个人,凭什么无论多恶劣地对待他,他还是会一次次坚持不懈地试图靠近他用自己的理论改变他?

而今,在溯离忍受痛苦折磨、心里的怒火也随之到达顶峰时,这人偏又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

既然不论如何被对待都能保持那份柔软,那么溯离便可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刺痛去伤害。

他用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去攻击戚长缨,希望这人觉得屈辱愤怒,快些掉头离开,别再在他这么难堪脆弱的时候晃来晃去挑衅似的惹人心烦。

可是……

可是,

以前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他没能赶戚长缨走。

这次也一样。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戚长缨没再尝试继续温声安抚着靠近,而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发一语。

浑身上下的神经、骨骼与血肉仿佛在体内被一只大手翻搅做一团,身上好像爬满无数只虫蚁,游走在身体各处,一口口啃噬他的皮肤,每一寸痛苦都那么清晰。

这就是背负恶果的代价。

如师父所说,痛不欲生,烈火焚心,万虫蚀骨。

恶果多重,反噬便有多狠。

溯离的额头在冒汗,长发几乎被汗湿透,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他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这样便能减轻那份煎熬折磨。

他想,他如今的样子一定狰狞极了,也丑陋极了。

可恨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笑话的人,至今不愿离去。

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戚长缨会觉得痛快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自己做了他最讨厌的事,刚才还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他……

没关系,想看就看,他让他看。

到时候,自己此时此刻所受的痛苦,也要让他……

溯离抬眼去看戚长缨。

下一瞬,却是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前不久才从厮杀中脱身的少年,正独自立在营帐里,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尤其整根右臂几乎被血浸透,那是先前他为了拉住溯离而撕裂的伤口,甚至到此刻还在微微发着抖。

令溯离大脑空白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帐内昏暗灯火下,少年脸颊下掉落的一滴水珠。

那是什么……?

溯离怔然地抬起眸,去看戚长缨的脸。

这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红了眼圈。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戚长缨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溯离似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好像永远温和、永远不会因旁人苛待而受伤的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泪。

他哭了。

他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自己的话太难听,终于伤到了他的心吗?

可是溯离只是想要他滚远点别再碍事而已。

他没想要他哭。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该多管闲事,也不该坚持,或许我就是错了,既然上了战场,我就该抛掉仁心,只要大局……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我也不是错的……所以,就当是给我一点坚持的理由……”

戚长缨单膝跪在溯离床边,缓缓低下头,声音埋在深处,显得很闷,也很哑: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第110章 决定/14

温柔善良常与细腻挂钩,细腻便意味着更轻易也更深刻的共情,与远超旁人的感性。

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从小生在边疆,混迹于沙场,即便十七年来见过无数生杀与血色,也曾杀在阵前持方天画戟取过无数敌军的性命,可戚长缨的底色从未改变过。

他的柔软不分敌我,对所有无辜生命一视同仁,这很难得,但在旁人眼中通常是一个错误,大多数时候都不被认可。

他或许是该考虑让自己变得坚硬一些,变得冷酷一些,抛弃一些无用的感情和柔和,听身边人的话,把那个孤单的孩子放回寒山之巅当那个无人敢靠近、人人畏惧的七月半,把今夜的屠杀当成一种大快人心的以牙还牙。

这种动摇在溯离不断推远他的那一刻到达了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