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

溯离之前作为小旗官跟着戚长缨进了先锋营,不方便带着守墨,便将它放在了沈华容那里。

现在瞧着,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就算许久不见,也还没忘记该跟谁亲。

溯离的心情和脸色这才稍微变好一点点。

但显然,这点好他一丝都不会分给沈华容。

“戚伯明在后边病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瞒着戚长缨?!”

溯离又朝沈华容砸了块石头,这次沈华容没躲,于是石头精准砸到了沈华容的肩膀:

“为什么瞒着我?!此事极为蹊跷,若早些让我知晓,我便能捞那老头子一把,你们却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传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张嘴的人害的!”

“蹊跷……?”沈华容没太理解溯离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伤旧伤拖垮了身子,我们也曾怀疑是北蛮人往箭上涂了毒,可是并没有。军中所有军医都看过,都能证明这点。”

“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伤病应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没有这份劫数,怎么可能伤病至死?”

“我听不懂这些……”

“蠢货!我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溯离这几日一直能看见戚长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每见一次,心里就闷一口气,见得越多,心里的气便也越大。

虽说这气是因戚长缨而起,但他对着戚长缨一点也发不出来,直到今日沈华容自己送上门来,他才终于化身彻底喷发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连谁下的手都不知晓!你们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便罢了,还非要将事情瞒到最后才开口,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华容你……”

“诸葛溯离!”

沈华容厉声打断了溯离的话。

他板着脸,拧着眉,难得严肃:

“我不是戚长缨,不会无底线地容忍你的脾气。是,你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人家好几万人,你顶天厉害,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你,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谓的大限天命,在我们眼里,伤就是伤病就是病,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更想不到这种事情也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罪魁祸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前,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样严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伤病养养就能好,不必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传到前线去让戚长缨跟着担心。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说的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时伯父用麻绳铁链捆着我、就算用袜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消息传到戚长缨耳朵里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沈华容何尝不自责?

看见戚长缨那个样子,他何尝不心痛?

但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已经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早点让溯离知道,戚伯明可能就不会死”,这种假设实在太残忍,实在细想不得。

“其实我在想……”

一段话说完,沉默片刻,沈华容忽然抬眸望着溯离,欲言又止道: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并非天命而是人为,那做这事的人……朝苏那边,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人?”

溯离原本还在因沈华容方才那段话冒邪火,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辱骂他,就听他冷不丁又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皱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先前屠了朝苏一个军营一个驻地再加一支夜袭军队,这行为狠狠震慑住了他们,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存在,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在这方面动起心思,找来个类似于你的什么灵师巫师之类的角色,对方虽然没有你这么厉害可以直接隔空杀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了主帅的性命?”

沈华容试探着提出一个猜想。

溯离听过,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你的意思是,戚伯明还是我害死的?”

“我没这么说。”

“因为我把朝苏人吓着了,所以朝苏人就也想办法用奇诡异术来对付你们,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溯离面色和声调都很冷。

而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这几乎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和我师父,再没其他灵师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插手旁人的命数,这比你说的那什么隔空杀人麻烦的多,也困难的多。除非世间真出了这么个天才,还一直藏在暗处不露声色,否则,你说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话是这么说,沈华容也没再就这话质疑争论,可等沈华容离开、溯离重新变回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陷入了轻微的自我怀疑中。

师父总说,有因就有果。

于是溯离想,他那时一夜带走了数万条人命,之后三天三夜蚀骨焚心万蚁啃噬的痛苦会不会还没将恶果结清。

再算,当初他是为帮戚家军守住赤烽关才开了杀戒赢得胜利,如果这份恶果找不到他,会不会就转换目标、将目光投向了戚伯明?

那之后呢?

还会有其他人为此付出代价吗?

这份代价又要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才能算还清呢?

溯离不知道。

他很想问问师父,问问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如果真的是,那他要怎样做才能重新把恶果转回自己身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七月半干下的事,不必旁人为他承担。

旁人也没资格为他承担。

但溯离又想,就算他现在回去找师父,那老小子估计也只会训他一顿,然后叹口气,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上天自有定数。

满口天啊命啊的,听了叫人心烦。

溯离垂下眼睛。

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抱着怀里的狸猫,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神。

西北已经入春,戚伯明死时那场雪大约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如今积雪已化干净,枯草也有焕发生机的迹象,离春暖花开日已不远。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飘过,片刻,溯离似忽然看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顿。

他瞧见,远处枯黄的矮山脚、清净远人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身影看起来很孤独。

溯离与那人朝夕相处已久,对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时一眼便能认出来,那身影,不是戚长缨还是谁?

他在那里坐着干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溯离继续等在原地瞧着他,想看看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那里。

谁是,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长缨守着那一隅天地,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他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要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到时间尽头。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有偶尔过路的风把他的长发和衣襟带起来随风舞一舞。

看得出来,戚长缨已经很累了。

主帅走了,戚家军需要有新的领袖来指挥安排一切。

于是戚长缨把情绪藏了起来,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没有流露一丝异样,只是看起来话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沉稳,却似是他用笑容和鲜活换得的。

他不能将不好的情绪现出来,不能显得脆弱,便给自己塑一个坚硬的外壳,把那些坏东西和自己关在一起,留着等独自一人时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离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蜷着腿,小臂叠在膝盖上,静静坐在戚长缨发现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着远处那一小点人影。

许久,溯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他抬手掐诀,下一瞬,整套编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