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讨厌你,我就不想让你好,你待如何?”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

“那想必,讨厌的人的礼物,阿离也不会愿意收吧。”

“?”

溯离看了眼万水,默默攥紧了缰绳,像是生怕被戚长缨夺回去似的。

谁想下一瞬,余光突然晃过了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愣,侧目看去,才见是戚长缨抬手至他面前,伸开五指,指间坠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晃晃悠悠。

溯离怔住,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才抬眸对上戚长缨的视线。

大概是从溯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瞧出了茫然,戚长缨解释:

“不是答应你了?十五岁生辰这日,不仅要送你小马,还要多添一份生辰礼。这个送你。”

“……”

溯离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是温热的,上边还带着戚长缨掌心的温度。

溯离用指腹摩挲着白玉的表面。

上边雕着云纹,花样很简单,雕工也粗糙,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被个蠢笨的工匠糟蹋透了。

“你就送这么个东西糊弄我?”

说完这话,溯离又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

他微一挑眉,用鼻尖凑近玉佩,轻轻嗅了嗅,停顿片刻,才迟疑地重新看向戚长缨:

“这上边沾过你的血?”

“这也能嗅出来?”

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

“废话。”

溯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果然见上边还有几道没好全的伤痕。

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小刀划出来的伤口。

结合玉料上粗糙的雕花,溯离立刻明白了:

“这玉佩是你自己雕的?”

“是。”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戚长缨蜷起手指,挡住了手上那些伤痕:

“玉料是原本就有的,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回京城,见西北这边寻不到好的工匠,恰好我以前学过一点皮毛,想着自己琢磨着雕个花样……大概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玉料,你若不喜欢,便先还给我,待来日得空了我找个好师傅改一改再送回给你,如何?”

“……”

溯离握紧那块玉佩:

“送了人的东西,还有讨回去的道理?”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

“雕工是差劲了点,但我还是勉强收着吧,免得你拿去不舍得还,赖了我的。”

“我怎么会赖你?”

“说不准。”

“好。”

戚长缨笑着点点头,而后抬眸去看落向西山头的太阳。

二人并排坐着,马儿在旁低头吃草,过路的风也难得带了一丝丝凉意。

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火烧云与夕阳,溯离忽然冷不丁地问:

“又要打仗了是吗?”

“嗯。”戚长缨点点头:

“陛下赐我帅印,允我挂帅征北,我这次来,必然要带着朝苏可汗的降书回京,才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他的厚望值几个钱?”

“你啊,可别这么说……我年纪太轻,资历不够,就算有点军功,按理说也难拿到这般大权,陛下这回是力排众议选择信任我,若是我败了,这帅印与戚家的荣耀,以后怕是就保不住了。”

“……”溯离抿抿唇,没再接这话,只另问:

“要打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以年计数吧。”

“打赢了就要回京?”

“嗯。”

“回京了,就得成亲了?”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小孩,你今日怎么回事,一口一个成亲。”

“话怎么这么多,问你了,你回答便是。”

“好……或许吧。”

戚长缨弯了弯唇角: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准话。虽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思,但保不准未来会有什么变数呢?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吧。”

“……”

这话令溯离不爽透了。

于是兀自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再次强调:

“我真的很讨厌你,戚长缨。”

“你真的说了很多遍了,阿离。”

“太讨厌你了,多说几遍,有什么问题?”

“好吧。没关系,”

戚长缨笑了笑,随口一句:

“我喜欢你就行。”

“……”

听见这话,溯离整个人都怔住。

不知为何,明明这不是他的意愿,他却还是在一个动作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好像突然被戚长缨这短短一句话抽离了魂魄。

他知道戚长缨不是那个意思。

这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很多种,就算他对感情一窍不通,也知道喜欢与喜欢之间的区别。

戚长缨喜欢沈华容,喜欢戚伯明,喜欢千山,喜欢西北,喜欢和平,喜欢太阳,喜欢风。

但他不会和他们成亲。

他方才所说的“喜欢”,和这也并没有区别。

明明溯离很清楚这些,可是……方才那一瞬怔神又是为着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戚长缨,总是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

“阿离。”

“作甚?!”

心里乱着,溯离开口的语气便也跟着变冲了。

“……以后,如果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别说反话,也别将她推远了。”

戚长缨知道自己说这话会惹溯离生气,但他还是想趁今日、他们聊到这个话题时,将这事和溯离聊聊清楚、谈谈心:

“这世界上,没有赶不走的人。想你怕是不懂情爱,那我便说,如果以后,你遇见了一个想全部占为己有、不想让她分给别人半点目光的人,你不能接受失去她,也不能接受她离开、或者不属于你,想把她牢牢绑在身边,那你记得,这便是爱了。

“可是人是活的,阿离,你不能待她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物件,你要学会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不能随意限制她的去留,因为你爱她,她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是你想相伴一生的人。有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里,非常难得,是天注定的缘分,若是不明不白地将人推走了、失去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或许余生都要为此后悔难过。

“虽说爱你的人会明白你的口是心非,可是阿离,人非草木,被伤害了都会觉得痛,累了便会想着放弃、离开。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她才追悔莫及,到了那会儿,伤心难过的便是两个人了,毕竟……明明有机会可以一直幸福的。

“所以,阿离,别再口是心非了,试着改了这个坏习惯吧。

“说喜欢不丢人,说爱也不丢人,想对人好不丢人,大大方方地给予喜欢的人温柔和偏爱更不丢人。现在对着我和阿容便罢了,若是未来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记着,不要觉得别扭难为情,别对她说讨厌,别伤她的心。

“试着好好去爱她,试着……对她好一点吧。”

第118章 篝火/22

“咳……”

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他闷闷咳着,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疼……

好疼。

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还是心口传来的,扶桑分不太清。

他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每一粒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经脉,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

这痛,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

可扶桑却是笑了。

他低着头,闷闷笑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压不住声音,笑得痛快淋漓。

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