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都是人,她患腿疾是命运不公,并非她所愿。再说,人的价值,也不该用这些来衡量,她是她自己就好,不需要与任何人相配。”

“嘶……不是,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护着了?”

“哪有护着?我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罢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接受这门婚事了?”

“陛下赐婚,不接受又能如何?若此事是真,陛下也定了主意,我总也不能带着整个戚家一起抗旨。”

戚长缨的语气平静,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说,我如今远在西北,这又是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何必早早为此消耗心神?”

“话是这么说,可回京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远了,等回去之后,你一面圣,圣上必要提此事,若你不愿意,总得紧着时间想个应对的办法吧?不然,你还真要硬着头皮娶诸葛萁玉啊?她可是诸葛家的人,再说了,你不是也一直想像你父母那样,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

不知何时,溯离已然攥起了手指,指甲死死抵在掌心,掐出细细密密的痛意。

时间好像都凝成了冰,这段等待的时间好像过了一千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眨眼间。

之后,他才重新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如果圣上打定主意要安排我的婚事,我们能做的,左不过拖延罢了。至于人选,就算没有诸葛小姐,也会有李小姐、王小姐,圣上要我娶谁,我就得娶谁,他要的不是我的婚事,是我的服从。

“若我刚立了功劳便抗旨给圣上脸色,这是带着整个戚家往火坑里跳,我不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害得所有人从此跟我一起行在刀尖上,我的心愿是最不重要的,牺牲又何妨。”

“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阿容,这世上有很多事无法全然随人心意,若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已经出现,我必然是要拼尽全力争上一争的。但既然缘分未到,圣旨先达……如果事情真的无法违拗无法改变,是另一种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那么,顺从着试一试,也无妨吧。”

第120章 秘密/24

命中注定……

顺从着试一试……

无妨……

戚长缨的话一句一句听在耳里,令溯离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啊。

好得很。

说什么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说什么要慢慢了解确定心意才谈婚论嫁……

原来等到了诸葛萁玉面前,就全都忘了。

手心漫上一点温热的湿润,还伴着阵阵刺痛。

溯离这才想起低头看一眼,才发现手掌心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掐出了血。

血迹流淌在苍白的手心里,红得刺眼睛。

“好了阿容,这事儿就当不知道,莫要再提了,一切等回京城再说吧。”

“……好吧,唉,总之,我就是听来了消息告诉你一声,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了,我回去补个觉,你也多歇歇,下午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呢。”

“好。”

帐子外头,沈华容走了,没过一会儿,戚长缨掀了帘子走进来。

抬眸瞧见里边还站着个人影,他微微一愣:

“……阿离?”

他没想到溯离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平日不是都要睡到太阳当头才起?今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溯离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何,戚长缨竟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点危险的意思。

虽说这个孩子平日里也总是凶巴巴的,但那更像是他的一种习惯,习惯于摆出一副冷硬长刺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现在不是。

戚长缨能感觉到,眼前的溯离是真的动了大气。

此时此刻,溯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赤烽关夜袭那一次,他立于塔尖、弹指一挥索了数万生魂那般。

“出什么事了……?”很快,视线下落,戚长缨看见了溯离手上的血色。

他过去想扶他的手臂,却被溯离用力挥开。

溯离看着他,扬唇凉凉地笑了:

“你要娶诸葛萁玉了?”

戚长缨一愣。

这才想到,方才他与沈华容说话时离帐子不远,他们谈话的内容,想必都被里头的溯离听了去。

“只是阿容听来的传言而已,消息从京城飞来,我们远在西北,中间隔着多少时间、多少变故,真真假假谁能得知。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可千万别乱说,若被旁人听去,有损姑娘的清誉名节。”

“有损名节?”溯离嗤笑一声:

“你可真为她着想。”

“……?”

溯离的状态确实不大对劲。

但戚长缨不知道这是为着什么。

他只能试探着安抚:

“到底怎么了?阿离。有事可以和我说。”

“没怎么,我能怎么?!”

别说戚长缨了,就是溯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里这份恼火、这份怨毒从何而来。

多好的事啊,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我就是听到这大好的消息,过来给主帅道声恭喜,怎么,不可以吗?!”

溯离的掌心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诸葛家那女子好得很啊,聪明,好学、谦和、恭顺、温柔,又漂亮,你应当会很喜欢这样的人吧?说话温声细语的,处处为旁人着想,跟你这大圣人凑一起,多合适,多般配?!啊,说起来,她以前也总跟我说你的好,想必也会很满意这桩婚事。你瞧瞧,皇帝心血来潮点个鸳鸯谱,倒是成全了一对好姻缘啊。

“行,真好,恭喜你了,倒时婚期定下,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必然会为主帅送上一份大礼,贺你新婚!”

戚长缨实在不太懂溯离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气。

但他知道这小孩在气头上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和他好好谈什么都没有用,便只能叹口气:

“你手伤了,你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等到冷静一点,我们再聊别的,好吗?”

“我手伤没伤断没断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溯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想弄坏点什么。

就像一团邪火在心里烧,不仅灭不掉,还愈烧愈烈了。

他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西北实在没什么意思,如今战事既平,我也该走了,从此天高海阔,愿永不相见!”

说罢,溯离转身便走。

这一出闹得戚长缨至今一头雾水,他追过去拉住溯离的手腕:

“阿离,你……”

“滚开!”

溯离一把甩开他,觉得不够,又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戚长缨唇角。

也不知这小孩哪里来的力气,力道大得戚长缨偏过脸去,踉跄着退了半步。

“杀了你……”

溯离逮着戚长缨一通推搡,再变成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手上的血蹭得戚长缨满身都是。

戚长缨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又挨了顿打,竟也不恼,就任溯离发泄,直到最后被掐住了脖子。

“杀了你……你去死……”

溯离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红透了,也不知是因为太过气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在这里、在此刻杀了眼前这个人,把他炼成鬼,将他时刻困在身边,什么诸葛家的姑娘,什么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就算是皇帝老儿亲自上,也再别肖想着要他半根发丝。

可是,

可是……

溯离咬牙,抬眸看着手下的那个人。

他都已经撒了这么大的泼了,他都已经疯成这样了,他都掐着他的脖子想杀他了,戚长缨却还是不反抗、不恼怒,就静静地任溯离闹,任打任骂,像一团无论怎么揉捏都不会受伤、更不会伤人的棉花。

甚至到了此刻,戚长缨还微微皱着眉静静望着他,那皱眉不是烦躁,也没有不满,而是……

是担忧啊。

好像下一秒,他开口,还能说出一些安慰关心人的话来,甚至会问你手怎么样,有没有打痛。

多可笑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着溯离好像稍稍冷静了一些,戚长缨再次试着唤他:

“阿离……”

可是一个“离”字的尾音还未落下,便生生断在了喉咙中。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也有一瞬轻颤。

因为,前一秒还在恶狠狠说着要杀了他、要他去死的人,下一瞬却用力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