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七话没说完。

他看着扶桑,而后挪开视线,抬手,像是在接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东西。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能来得及去感受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下一瞬,诸葛七用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扶桑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顺着他们触碰的皮肤融进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光被短暂遮挡,而后诸葛七重新还给他光亮。

扶桑看见了漫天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这是诸葛七曾经说过的“情绪”。

这是诸葛七眼中的世界。

“对,”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扶桑侧目看去,便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轻轻笑着:

“我在等人呢。”

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

“卧槽……”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没能回过神。

明明只是闭眼又睁眼的功夫,他眼中却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到漫天灰尘般的细小光点飘浮在空气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着屋顶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年轻面容望着他温和地笑着,看见丝丝缕缕的灰白色轻烟从她身上逸散、飘在阳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轻云。

“这是……”他懵懵地看看诸葛七,又看看扶桑,却发现这两人没一个理会他。

扶桑自然没空为他讲解冥灵的世界,他正意外于诸葛七这份对普通人也同样有效的能力。

他尝试像诸葛七一样让尘埃落到自己掌心,却没有什么效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尘埃会刻意避开他。

这才正常。

因为扶桑不是那个与它们有羁绊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那诸葛七又是什么情况?

扶桑再次看向那个人,便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为,诸葛七只是戚长缨的灵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肉身、机缘巧合下拼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扶桑压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点结束手上的事。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骨锁,手中掐诀,试图将尤念收进锁里。

如果他想的没错,骨锁应该可以成为某种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缕冥息让他一路找到这里,就一样能带着尤念跨越千里到关田青身边去。

可扶桑却从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骨锁也算是承载了尤念的执念,她不应该排斥它才对。

可她却用尽所有力气抵抗扶桑的引导,她不肯回到那把锁里,只执着于: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对于扶桑来说,低阶冥灵实在太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千万片,为了不让尤念在自己手里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烦躁,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从他手里取出骨锁,温声安抚:

“我来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锁,算是默许。

“是在等把它送给你的人吗?”

骨锁上还带着一点点扶桑的温度,诸葛七把它拿给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注意。

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姿很轻盈。

她走到诸葛七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手里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领口,有点茫然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诸葛七冲她笑笑:“原来是你的?”

“嗯。”尤念很轻地歪了下头: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我答应了别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约。”

“当然。”诸葛七将骨锁往她那边递了递。

尤念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把锁从他手中拿回。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外人,你们是过来做什么的?”

拿到锁后,尤念似乎习惯性想将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绳子,只好作罢,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们……只是路过。”

诸葛七知道扶桑答应了关田青什么,此行,他们需要把眼前的冥灵带回到关田青面前,完成他们之间跨越数十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