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念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柳儿山度过,生在柳儿山,长在柳儿山,老在柳儿山,再死在柳儿山。

可是,在关田青走后不久,尤念的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带着母亲工作,是母亲的领导。

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老婆,一个没了丈夫,又是合适的年纪,走在一起也算顺理成章。

在尤念还没有习惯对着一个不算很熟的男人叫“爸”时,男人工作又有调动,他要离开柳儿山,当然,也要带着尤念母女一起。

母亲很高兴,因为男人的家在大城市,至少比柳儿镇要大得多。

尤念觉得自己也该高兴,因为她的梦想就是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看看,而且,男人和她说,等他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就让她考试、读书。

这些年,尤念一直坚持在闲暇时学习功课,关田青把自己的课本都给了她,她很珍惜,一直好好保存着。平时没有老师教也没关系,她就一点点对着书本自学,现在听到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开心。

可是她又想到关田青。

关田青让她保管他的宝贝,等他回来亲手交给他。

可是母亲和继父的决定不是她能违逆的,她注定没有办法坚守和关田青的约定。

大约真的是天命弄人,那段时间,关家父母正好不在家,他们外出办事,又或许是去部队上看儿子,总之是出了远门,尤念过去敲了好几次门,最终也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翻出家里的纸和笔,给关田青写了一份很长的信。

信上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还说了她会一直替他保管他的“平安符”,等未来有机会再见,再亲手交还给他。

这封信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尤念便带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只邮筒,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投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寄信。

她知道,这封信会代替她,飞出这偏僻的柳儿山,被装进邮递员的挎包里,跨越很多里,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把信纸放进信封之前,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重新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了一句小小的:期待你的回信。

尤念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关田青手上,如果关田青给她寄回信,她也一定能收到,因为她把自己和关田青的地址都写得很清楚,为防出错,她认真检查了好多好多遍。

等收到关田青回信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学校,重新成为一名学生了?

关田青会在回信里跟她说什么呢?

尤念想,以他的个性,大概会抱怨部队里的生活太苦太累,跟她聊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说那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柳儿山冷,空气有没有柳儿山清新。

当然,信件末尾肯定还要问一句,自己的护身符怎么样了,问尤念有没有替他保护好它。

那么尤念再写信的时候就可以跟他分享新城市的故事,分享自己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认识了哪些人。

尤念抱着这样的期待坐上了离开柳儿山的三轮车。

可是当时的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过了很久、久到课堂上老师讲起收寄信件的流程,她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原来,收不到回信不是关田青填错了地址,不是关田青没有闲暇,不是关田青不想回应她,更不是她为此想出的更多其他理由。

而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寄出。

可是一切都早已没有办法补救,她只能笑一笑,又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寄信还要贴邮票的呀……”

尤念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她低着头,捂着脸,好像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她从没寄过信,也没看别人寄过信,因为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就算相隔很远也无论如何都想要联系的人。

她只知道,在信封上写好地址投进邮筒就会有人来收,然后邮局会把信件送往目的地,送到那个人手上。

她不知道中间还有那些流程和细节,她缺了一张小小的邮票,她的愿望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又怎么能期待它收到回音呢。

等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一切早已经无法弥补。

她要如何在连通讯都困难的年代,去找回一个已经被她丢失在茫茫人海的人呢?

“我好傻啊,”尤念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傻呢……”

“这不怪你。”诸葛七温声安慰着。

他看着尤念手上的长命锁:

“至少你把它保护得很好,你没有失约。”

尤念却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

“我失约了。”

诸葛七看着她,半晌,也跟着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也能设身处地理解她的哀伤。

他总是很容易与人共情。

他静静等着尤念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然后才开口问她:

“你想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吗?其实,还来得及。”

听见这话,尤念微微一顿,而后才抬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还来得及。”

诸葛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一遍。

“真的……来得及吗?”

“嗯。”

诸葛七点点头:

“相信我好吗?我带你去找他。”

尤念没有立刻答应诸葛七。

她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恍然发觉,这个小镇变得好陌生,一切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过,积雪盖了厚厚一层,歪倒的东西没人扶起,残破的墙面也没人修补。

这个小镇被人落下了,她好像也成为了这里的遗物。

“我……该怎么做?”许久,尤念才重新看向诸葛七,问。

诸葛七向她伸出手:“可以把这枚长命锁给我吗?”

尤念犹豫着抬起手,把那枚骨锁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做?”

诸葛七想了想,选了个稍微有趣一些的说法:

“你是我要送出的一封信。”

尤念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记得贴邮票,千万千万,别犯了跟我一样的错误。”

“好。”

诸葛七轻轻弯起唇,冲她笑笑。

而后,他看向扶桑。

他在这件事中只是起到一个沟通缓和的作用,之后具体要怎么做,他并不懂。

他望向扶桑,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需要由他完成,却发现扶桑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视明白他的意思后也没有打算接手,而是道:

“你自己来。”

“我……?”

“嗯。”

“要怎么做?”

“直接要求她,进这锁里去。”

扶桑做这种事讲究效率,他懒得多沟通,更喜欢直接引导冥灵按他要求做事,反正绝大多数冥灵在他面前都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选择接受和被迫接受。

但显然,诸葛七和他不是一路。

他看着尤念,将“要求”变成了邀请:

“暂时进到这里来好吗?我带你一起走。”

尤念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善意,面对这样的温和邀请,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身体愈发透明,最终在他们面前化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雾,钻进了长命锁里。

寄居于羁绊之物,无需教导,这本就是冥灵的本能。

“这样……?”

看见尤念的身影消失,感觉手里的长命锁的重量一丝也没变,诸葛七有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扶桑。

“嗯。”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难得夸奖:

“做得不错。”

诸葛七微微一愣,随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他没忍住,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扶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弄得有些懵,但也没有推开他:

“突然抱什么?很烦。”

“开心。”诸葛七的回答朴实无华。

“开心就抱我?”

“嗯。”

“什么毛病?”

“不知道。想抱。”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