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刘涟得到指示和批准,转身回了饮料店。

座位上,田岭还在低头吃那杯已经快化尽的圣代,杯子里的冰淇淋变成了奶油,他就用塑料小勺一下一下舀着喝。

看见刘涟回来,他茫然地抬头,便见刘涟一脸欲言又止,眸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田岭有点懵,开口问时还磕巴了一下:

“咋,咋了啊?”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放下这一切,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刘涟看着田岭的眼睛:

“这件事情一定在你心里堵了很久了吧?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自责。那……你想不想和那个哥哥说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有点超出田岭的认知。

他下意识缩缩脑袋:

“你,你不是说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怕。”

刘涟放轻声音,尽量不给田岭太多压力:

“我能让你见到他,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到时你尽管把你心里话说给他听就好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好吗?”

田岭大概知道刘涟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了。

其实,他以前在学校就总能听到有关刘涟的传闻。

刘涟的小学同学刚升初中那会儿就大肆宣扬,说刘涟是个怪人、疯子,说他总是指着空气说有人、盯着空气看,还会突然一惊一乍地吓人一大跳。

有知情人说他是故意博取关注哗众取宠,也有人说刘涟是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看来……

“……好。”犹豫片刻后,田岭点点头。

他觉得刘涟不至于拿这种事捉弄他。

而且,当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就再无旁人知晓,刘涟能拿这事来问他,还能清楚说出事情发生的地点和那个大学生的样貌姓名,就足够说明问题。

此时他这么快就答应刘涟,一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好奇,他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想看看自己接触不到的世界,二是因为……

他真的想给这段深埋心底的往事一个结局。

一切顺利,等二人吃好喝好,刘涟带着田岭离开了饮料店。

因为答应过田岭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这事,所以刘涟没有带他坐刘东风的车,而是自己在马路边打了车,给司机报了东顺三街的地址。

他们的学校离东顺三街并不算远,打车十来分钟的距离而已,但这段时间对于田岭来说却无比漫长。

车子开到后半段,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双手也紧紧攥着,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反悔,跳车逃跑。

好在田岭最终也没有说退缩的话,他咬着牙挺过了心底的煎熬。

正是晚高峰时间,东顺三街的人和车都比较多,刘涟指挥着司机把车停在了事发地附近。

他带着田岭下车时,戚长缨已经等在了小巷入口。

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看见陌生的面孔,田岭还是有些退缩。

他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刘涟:“这是……?”

“没事,”刘涟附在田岭耳边:

“这个哥哥人很好,他带你进去,你不用怕。”

田岭却紧张地攥住了刘涟的手臂:“你,你不跟我一起吗?”

“……”

闻言,刘涟犹豫地抬眸看了戚长缨一眼。

理论上讲,他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因为他只负责沟通,接下来的事需要直面冥灵,刘东风事先说了并不希望他参与。

戚长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个主。

看起来,田岭很需要刘涟在身边给他安全感,但……

“去吧。”

正在二人对视时,耳机里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加油,爸爸相信你,小涟。”

刘涟愣了一下,而后,他轻轻弯起唇笑了。

他朝田岭点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

戚长缨带着两个孩子越过警戒线和结界,走进了小巷深处。

走到拐角时,他让两个孩子稍等,自己转过弯,到两面砖墙的夹角处,屈指敲敲其中一块砖石: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米敢爱吓人,但很怕生,这是戚长缨上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和他交流的方法。

果然,没一会儿,墙里探出来一颗半透明的脑袋。

男生留着有些长的锅盖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下是一张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的脸。

米敢把头探出围墙,瞅着戚长缨打量了好久,才道:

“是你。”

“是我。还记得我吗?”戚长缨冲他笑笑:“我们上次聊过天的。”

“……记得,但我今天不想聊天。”

话是这样说,但米敢还是探出半个身子,蜷着腿坐到了墙角处。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戚长缨这才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个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里边森白的骨头。

“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

戚长缨单膝跪在他身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了,你叫米敢,对吗?我还知道,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是个很勇敢的人。”

“……”

这话令米敢浑身一震。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就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的小动物。

“米敢米敢,你真是白瞎了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你有什么敢的啊?啊?!真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懦弱的男人,你女朋友在跟别人吵架你知不知道?你不能有点表示?他都那样骂我了,你不能替我说两句话,你不能保护我一下?那我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

“你能不能说两句话啊,啊?我跟你妈还活着呢,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这么一副死了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活泼点,多说点话?你这样以后走出社会怎么办呢,我给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要你勇敢,人家都是人如其名,怎么到你这就不管用了?”

……

“哟,见义勇为啊?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学别人逞英雄呢?你配吗?看着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小白脸样子,赶紧回家抱着你妈哭去吧!你要帮的小孩都已经坑了你自己跑啦!”

米敢,米敢。

别人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的确,对于米敢来说,他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带给了他与之完全相反的性格和人生,让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别怕,米敢,都过去了。”

戚长缨能感受到周遭情绪的流动,他大概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但有些伤口,是不得不面对的:

“我知道,你曾经很勇敢过。你帮助过一个受欺负的孩子,对吗?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稍等我一会儿,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你不要躲起来,好吗?他有话想和你说。”

“……”米敢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安定的讯号,戚长缨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去拐角处朝田岭伸出了手。

田岭还站在原地,将他刚才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收到邀请,便半信半疑地把手交给了他。

戚长缨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低头轻声和他说“别怕”,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刘涟一起把他带去了米敢身边。

小巷里,属于米敢的尘埃通过戚长缨的引导轻轻附着在了田岭双眼。

田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听戚长缨低声说:

“睁开眼你就能看到他了,别怕,也别跑,把你想告诉他的话说给他听,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好吗?愿意答应我,就点点头。”

田岭攥着拳,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戚长缨这便缓缓挪开了手。

天光重新进入田岭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眼前细碎的光点,还有墙角处凭空出现的、正坐在墙角抬眼看着他的人。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重合。

无论是回忆还是梦境,田岭给这张脸填上的表情都是愤怒和失望,可等真正见到了,事情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米敢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面上没有太浓重的表情,只有淡淡的茫然。

虽然做足了心里准备,可真到这一刻,田岭还是控制不住想转身逃离。

即便没有愤怒,他也不敢被这双眼睛注视。

他的腿脚和灵魂都不听使唤,他本能地想逃,但这次,有人替他拦住了他。

“别怕。”刘涟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臂,低声道:

“想说什么,告诉他吧。”

在两个孩子耳语的时候,戚长缨的视线有点模糊,耳朵也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于是他无声地退后,在尽可能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靠上了小巷的墙面。

刘涟投来了关心的目光,戚长缨不想打扰他们,便只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视力和听觉被一点点剥夺,但戚长缨其实有点庆幸。

幸好他该做的都做完了,幸好没有在这之前掉链子,幸好没有耽误太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