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当时因用力而通红的脸,记得他假惺惺的眼泪,记得他每一幕丑态。但我长大后并没有因此哭闹,因为我从小就明白,做人,在没法一击致胜的时候,要学会蛰伏,学会示弱,学会隐忍。”

话音落下时,整片暗红空间开始与她的音调共振。

戚长缨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以至于他的双脚也开始下陷。

暗红色的泥沼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沼泽的黏稠,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踩进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试着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力道收得更紧。

“可我记着呢……他对我的伤害,对我假惺惺的弥补,我都记着呢,所以,当我拥有力量之后,我也弄坏了他的腿,不止弄坏了,我还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这是他欠我的!”

诸葛萁玉笑得开怀,好像随着自己的叙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是真的为此感到快乐。

不过没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脸。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长缨,机械地朝他歪了下头,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某一瞬,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幼童般的懵懂:

“……那么你呢?

“蹉跎我那么久的时间,让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长缨,你想怎么死啊?”

第167章 审判/20

诸葛萁玉至今记得自己因为一双站不起来的腿遭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冷嘲热讽。

可明明,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当年,她两条腿共被断去七处,因为此咒需要献祭的是她的怨气,所以家中根本没有为她请郎中医治,就将她放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剧痛,高烧数日,全凭自己一口气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可她那双腿却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她的骨头断掉再长好,接不齐的位置就歪着愈合,原本完好的双腿遍布丑陋疤痕,变得扭曲又恐怖。

她哭过、闹过,但很快她便发现,这并没有用,没人会因为一件祭品的痛苦而心疼。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将自己的心思与双腿一并藏起,外人再看不见她的伤痛,只能看见她精心挑选的层层叠叠的美丽裙摆,至于那些疤痕,只有在夜半只剩她一个人时会被她露在烛光下,仔细地端详抚摸。

就像,外人面前的诸葛萁玉永远娴静知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平静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阴暗潮湿的爬虫与荆棘。

家族对外都称诸葛萁玉天生残疾,但诸葛萁玉清晰地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母亲的搀扶下学步,她知道她健全过,她不是天生有瑕的玉,而是有名为贪婪的恶鬼在她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一开始,诸葛萁玉并不明白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她再大一些,最疼爱她的母亲在重病缠身卧床三年后终于走到油尽灯枯时。咽气前,她遣走身边人,拉着诸葛萁玉的手,告诉了她一切。

原来她遭遇的所有伤痛,都是在替她祖父诸葛驭的野心垫脚。甚至诸葛驭一开始要的不止她的腿,而是她的命。

他在用她的苦难为饵下咒,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坐稳自己在朝中地位,为了家族兴盛再延续个千八百年。

但诸葛萁玉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为什么不拿他自己去换?为什么偏要针对一个当年才不到三岁的孩子?为什么家里其他人个个过得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只有她和她一双丑陋的腿要永远缩在轮椅里。

她要让诸葛驭付出代价。

当年小小的诸葛萁玉如此对自己发誓。

可能是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诸葛驭对诸葛萁玉的态度非常好,小小的诸葛萁玉也懂得利用这份愧疚,毕竟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筹码。

于是和诸葛驭一样能看到冥灵的她提出要学冥道知识,诸葛驭一开始觉得女儿家抛头露面学这些并不合适,但看看她的腿,便也就点头由她去了。

诸葛萁玉得偿所愿,开始自由出入钦天监,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知识,一点一点积蓄力量。

但不够。

诸葛家虽已是冥道翘楚、掌握着最优的资源,但她能学到的依旧不够多。

诸葛萁玉并不满足,那种渴望力量的焦虑和内心的空虚越来越大,令她急得想要发疯。

直到她遇见了七月半。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其实是个和诸葛萁玉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年纪甚至比她还要更小一点。

但他懂的东西却比诸葛萁玉多多了,他会做很多精妙的法器,会画很多复杂的咒文,摆很多玄妙的阵法,他是毫无异议的冥道第一天才。

但这位天才脾气古怪,孤僻冷傲,好像谁也看不上、谁也看不起,诸葛驭时常被他的态度气得跳脚、回屋大发雷霆。

好在,虽然脾气坏,但七月半并不吝啬于传授知识,他愿意教,诸葛萁玉愿意学,有时候去问他问题,他也很乐意给出指导。

外人看来,诸葛萁玉已经学得很快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七月半最出名的其实是诅咒,但这种容易被用来作恶的东西,他从不外传。

好在,此人不大爱整理东西。

他在钦天监有个平时不许人进也无人敢进的书屋,里边乱得令人发指,手稿什么的总是摊在桌上,只有用时会拿起来看两眼,有时少了哪张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诸葛萁玉便钻了这个空子,总趁他不在进去看他的手稿,有时还拿走几张。

七月半的手稿和他本人一样散漫,东记一块西记一块,想到哪里写哪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里面的顺序。

诸葛萁玉就硬学。

她的天赋是七月半都称赞过的出挑,就这么对着一盘散沙乱石一点一点磨着,那些晦涩的手稿竟还真被她看懂了大半。

她就这样汲取着七月半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知识,同时,心里的嫉妒再次被无限放大。

凭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能比她多懂这么多?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拜了个好师父?

如果换成她诸葛萁玉,她一定能做得和他一样好。

不,她一定做得比他七月半更好。

他们冥道看重命格,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诸葛萁玉不服,她对此嗤之以鼻。

她不想要自己这样的命,她想争,想抢,她想过七月半的人生。

于是她便开始琢磨,该怎么从七月半身上下手。

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七月半就跟着戚家军到西北去了。

事情的起因是诸葛驭嫌每天看七月半的脸色过日子实在太过憋屈,诸葛萁玉便给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向皇帝提议下旨命七月半随军去西北,支走了人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但其实诸葛萁玉清楚这法子根本行不通,以七月半的性子,绝不会甘愿如此受人安排摆布。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七月半竟还真点头答应了。

此前,诸葛驭就一直疑惑,一直跟在祖师爷身边的七月半为何会突然来到京城,定是京城藏有什么连七月半都不肯放过的大机缘。可是过了这么久,他和诸葛萁玉两双眼睛盯着却硬是没瞧出端倪。

直到这一遭后,诸葛萁玉忽然意识到,向来高傲的七月半似乎与戚家那个少将军走得太近了。

那位少将军也是人杰,年纪轻轻便满身军功,性子也是难得的温和谦顺,遇上七月半那么难伺候的人也能拿得出耐心。诸葛萁玉甚至还曾亲眼见过他们同游灯会,他们那位永远挂着满脸冰霜与傲气的七月半师祖竟能对他露出几分好颜色。

难不成……机缘出在这位少将军身上?

诸葛萁玉始终这样怀疑,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证实。

直到两年后,戚伯明死了,戚长缨扶棺回京,戚家的姑母生怕战场刀枪无眼再给戚长缨弄出个好歹来,着急想给戚家留个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在京中替戚长缨相看适龄女孩,甚至已经递了庚帖出去,只是最后不知为何没能成。

这庚帖一来一回,空子颇多,诸葛萁玉便让诸葛驭想办法拿到了戚长缨的八字。

但戚长缨的八字实在平平无奇,诸葛萁玉实在瞧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能得七月半青睐之处。

可她始终觉得事情有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段时间便关着门闷头抱着戚长缨的八字算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发现蹊跷——

戚长缨庚帖上的八字是假的。

于是她让诸葛驭费了大功夫差人找回当初戚家的接生嬷嬷,对了具体的日期和时辰,终于得到戚长缨真实的八字。

她就知道七月半不会无缘无故接近某人。

戚长缨所拥有的,竟是个足以令帝王心生忌惮的命格。

当时,看着戚长缨的命盘,诸葛萁玉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如她此刻一般。

“……你疯魔了。”

戚长缨望着她的眼睛,尽管此刻处于下风,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这份平静似水的淡漠却在诸葛萁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魔?!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躲躲藏藏一千年了,我当然该疯魔!”

诸葛萁玉尖叫着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戚长缨脚下的泥沼骤然收紧,像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腿。

骨节错位的闷响从那泥沼中传来,戚长缨脸色一白。

他伸手去找弑神戟,但方才他将尾鐏甩出之后,弑神戟便摔落在了数丈之外,此刻正如他一般缓缓沉入暗红泥沼,只剩下小半截戟杆还露在外面。

“找不见你的法器了?”诸葛萁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笑了:“要我帮你捡回来吗?”

“……”戚长缨将视线从弑神戟上收回,再次抬眸看她。

诸葛萁玉依旧没能从他眼里得到什么情绪反馈。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仇恨,戚长缨,但若我告诉你一些事呢?”

说着,诸葛萁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用她那只留着猫一样尖长指甲的手掐住戚长缨的脖颈,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她没有立即对他处以死刑,而是饶有兴味地逗弄起了自己的猎物,想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跨越千年才终于赢得的胜利:

“戚长缨,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能够平步青云、得圣上赏识、带得整个诸葛家鸡犬升天吗?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戚家不再受重用,死守边关还要被朝廷克扣粮饷吗?因为我祖父借了你家的运,他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法子可行,所以后来才变本加厉,不惜拿自家人的血肉献祭,换得满门光辉荣耀。

“所以,我不止恨他,我还恨你。”

她盯着戚长缨那双淡如水的眼睛,试图用这些往事撕开他的保护,用刀子再刺他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其内掀起波澜为止。

她的语气也变得愈发急躁尖锐:

“……恨你,恨你们戚家,恨你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恨……所以你们戚家人,你们戚家军,都该死!后来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给皇帝,他果然忌惮你,果然对你起了杀心,明明你才刚给他带来胜利、明明你才刚保护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纵容我与祖父在黑山口布阵,纵容我索了你们戚家军三万精锐的命!事后还帮忙遮掩……你寒心吗?你恨吗?!”

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长缨。

这个人从一千年前就是这样,他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着悬挂进山谷,但凭什么他从没有过歇斯底里疯狂失态的时候?

他越平静,衬得诸葛萁玉越疯狂,就令她越无法接受自己这癫狂的丑态。这令她像个拼尽全力表演的跳梁小丑,而无论她怎样逼迫,戚长缨都像是一个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绪和仇恨都显得如此廉价可笑。

她要戚长缨像她一样疯,一样痛苦,一样痛哭,这才对得起她千年来所受的一切、对得起她精心谋划的这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