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扶桑裹着毯子上了楼,掀开被子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戚长缨像以往一样乖乖跟上来坐在他床边,沉默许久,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张张口,终也没能发出声音。

他注视着扶桑背对他躺着的背影,许久,他静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去了床的另一侧重新坐下。

扶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已经闭上了眼睛,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很轻地起伏着。

戚长缨看着他的睡颜,很轻地抬起手,大概是想用指尖碰碰他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浅浅的、一条盖一条的疤痕。

但最终也没有碰上去。

他垂下了手。

最后,也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很痛吧?”

……

冬泳吹风又熬夜,第二天睡醒,扶桑成功病倒。

他拿体温枪滴了一下自己。

37.9,低烧。

看了一眼数字,扶桑把温度计扔到一边,自己找了点感冒药就着冰水喝了,然后慢腾腾地找出衣服来换上。

看样子是要出门。

戚长缨跟在他身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

“扶桑,你生病了。”

“需要你来提醒我?”

“生病应该静养。”

“死不了。”

嗓音还带着哑。

扶桑从衣柜里扯了最厚最大的外套裹在身上,拉开门临走时,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退了回来,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也打算出门的戚长缨。

戚长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有点茫然地望着扶桑的眼睛。

接着就听扶桑说:

“别跟着我。”

说着,扶桑把腰上的蛇骨钉扯下来丢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自己走了。

临关门时,他又扫了眼门内。

戚长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目送他关上门,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砰”一声,门锁彻底关合,扶桑在原地多站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抬步离开。

霍为已经在他家楼下等着了,大G被她送去清洗,她临时换了一辆黑色卡宴,停在这老破居民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上车前,扶桑摸摸口袋,找了只口罩出来戴上,才拉开车门坐上去。

“你要去哪儿啊?非让我大早上来接你?”

霍为瞥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回趟悬骨山。”

“?”

听见他的声音,霍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你嗓子里卡橡皮鸭子了?哑成这样?”

“病倒了。”橡皮鸭子持续发力。

“该!零下三度的天你跳湖里,你不病谁病!真该!”霍为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想起来:

“哎你家小将军呢?咋没见?”

“我回诸葛家带只赤邪?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扶桑放倒座椅,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补眠:

“到了叫我。”

“你丫还真把我当你网约车司机了?!起来陪我说话!!”

“咳咳……”扶桑做作地咳嗽两声:

“无法陪聊,鸭子太虚弱了。”

霍为翻了个白眼,真心实意地祈祷一句:

“愿病魔早日战胜诸葛扶桑!”

扶桑安稳闭眼:

“本年度听过最美好的祝愿。感恩。”

“?”

悬骨山脉落在京城外围,从出扶桑家那破小区开始算起,走完公路走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再以稳稳停到诸葛家大门口为结束,全程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

诸葛家这一大片宅院已经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了,被一代代人翻修扩建了一轮又一轮,至今还保留着最初的建筑风格,就像是武侠仙侠故事里隐居深山的神秘门派。

他们来的是本家大宅,藏在悬骨山脉最中心处。

此处正院门楼以整块泰山石打造,门高近五米,以乌木制成,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泛出一片古朴内敛的光。门上高悬一块巨大的紫铜门匾,阴刻“卧云观天”四字,笔画里边镶的是实打实的赤金。

放置在门两侧的镇守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以汉白玉雕刻成的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狮头牛角龙身鹤羽,周身伴着缥缈雾气。

扶桑插着兜上前,懒得伸手,索性抬脚踢两下。

很快,门被从里缓缓拉开半人宽,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

“哪儿的人?”

“外族,扶桑。”

“有什么事儿?”

“探亲。”

“探什么亲?”男人狐疑地盯着扶桑。

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出现在本家大门口说来探亲,这本身就是怪事一桩。

“我侄儿。”

扶桑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自顾自面不改色报出一个名字:

“诸葛不惑。叫他出来,告诉他,小叔有事找他。”

第30章 手记/23

“我他妈啥时候成你侄儿了?啊?老子比你还大两岁呢!你这死小子便宜是你这么占的?不怕折寿?!”

诸葛不惑本来好好在屋里打游戏呢,一听有人传话说他小叔来本家找他了,懵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哪儿来的小叔?

顶着一脑袋问号出去,就从半开的乌木门后看见扶桑那张臭脸。

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

总结,比上次还像死人。

“怎么不是?”

扶桑淡淡瞥他一眼。

诸葛不惑都要气笑了:“那来,你给我表演一下我咋当你侄儿?”

“你师父是诸葛苍茫。”

“昂。”

“诸葛苍茫的师父是诸葛蘅。”

“昂。”

“诸葛蘅的师弟是诸葛蔺。”

“昂。”

“你猜谁是诸葛蔺这辈子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你啊。”

“昂。”扶桑学着他的语气。

诸葛不惑琢磨一阵:

“那咋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扶桑看向他,目光中有那么一丝丝的鼓励。

“叫……”

诸葛不惑险些被他绕进去了,答案呼之欲出,还好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及时刹了车:

“不儿,你以前是谁的徒弟和这有关系吗?你现在还是吗?!”

“一日为师叔终身为叔。”

扶桑把这便宜占得心安理得,口吻带着老一辈人的说教:

“无论你日后走上多高的位置,长幼尊卑的顺序都不能乱,做人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