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在换衣服,碍事的鬼还没点眼力见,贴在他身边烦人不说,还问东问西没个清净。

“因为我死不了。”

扶桑抬手很用力地把戚长缨推远些:

“还没意识到吗?你和我已经绑在一起了,我伤你伤,我死你死。所以,就算我的魂被驱散削弱一百次,以夏浛的本事也不可能真占了我的身体,因为你是七阶赤邪,她怕你,她要是占了我的身体继承了我们的因果,立刻就得魂飞魄散。”

说着,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只是一个可以被我利用的赌注而已。”

这话说得挺无情,戚长缨却依然一点也不介意。

他真就像一朵软软的棉花,无论施加多大的压力,捏扁也好,刀刺也罢,都能好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或许是还不够了解,但我会继续努力了解下去的。”

戚长缨扬唇笑笑:

“赌注和棋子都好,只要能帮到扶桑的忙。是你唤醒了我,让我得见天光,所以,尽管利用我吧。这是回报。”

“……”

像是真的觉得太无语了,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跟戚长缨聊天,他真是找不到丁点成就感。

于是扶桑果断结束了这段无聊的对话,他换了睡衣,洗漱后直接上楼栽倒在了床上。

他今天顶着非正常的体温在外面活动了大半天,现在回到家里,只想闷头睡觉。

幸运的话,明天一觉醒来烧就能退。

扶桑钻在被子里,合着眼睛,意识越坠越深。

可就在快要彻底坠入梦乡的时候,他耳朵里突然传进一串杂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属于某只一千年前就该死的鬼和他脚上那串该死的铁链子。

扶桑忍了又忍,等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让鬼血缠把那个该死的玩意捆起来倒吊在天花板上一整夜,谁想还不等他暴起动手,他额头突然贴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扶桑睁开眼。

就见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戚长缨跪坐在他床边,顶着一张一点不像人的脸,挂着一点不像鬼的神情,正垂着眼把用冷水浸过的布料往他额头上贴。

于是扶桑暂时放下了把他倒吊在房顶的计划。

转而问:“你在干什么?”

“你发热了,这个法子能好受些。”戚长缨解释。

“需要你来教我?”

“不需要。但我想你现在需要它,只是你这里的巾布很奇怪,沾水就化开,我就自作主张,拿了旁的代替。希望你不要介意。”

“?”扶桑想了想,懒得把手伸出来看看那玩意的庐山真面目,所以直接问: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东西我不大认得。”

“哪儿拿的?”

“在有银镜和白色椅子的房间,搭在你挂衣服的地方。”

“?”顺着他的形容想了一下,扶桑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白色,薄的布料,不大,折两折大小刚好,我就拿来用了。”

“。”

扶桑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把自己额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抖开。

之后,动作大概僵硬了五秒钟。

他把那玩意攥成一团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砸在了戚长缨身上:

“滚开!!!”

把讨人厌的鬼赶走,扶桑缩在枕头和被子里,呼吸都带着灼热。

他这一病在意料之中,毕竟鬼血驱魂对魂魄的伤害的确是不可逆的,就算有赤邪作保,与鬼魂短暂地共用躯体也会令他在一段时间内处于虚弱状态,更别提回魂后还几乎无缝进湖里进行了一个冬泳。

不过扶桑向来对伤病不在意,只要不妨碍他的正事,爱怎么病怎么病,也懒得治。

实在难受就睡一觉,睡觉对于人类来说就好像一次重装系统,不管多难受,睡一觉就能好很多。

但这一觉,扶桑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他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只不过梦境的主角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溯离。

而是夏浛。

或许是夏浛的到来多多少少在他身体里残留了痕迹,而他的状态又太过虚弱,以至于就算夏浛已经离开,他还是会被属于夏浛的记忆碎片侵占。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的梦里,夏浛的情绪十分平和。

这种平和与她少女时期那种封闭自我的死气沉沉不同,如果说那时的她是藏在深山中幽深寂静的潭,那这回,她就是阳光下偶尔会为风泛起涟漪的、清透的湖水。

但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些都是她死后的回忆。

夏浛的过往像是加了三倍速的电影,一帧帧往后放映着不停留,但也够扶桑了解个大概。

刚被卫露圆唤醒时,她们也曾度过一段很宁静的时光,至于这段时光何时染上鲜血,还要追溯到这场惨剧的源头——那个叫做袁勃的男人。

就算是用七月半献祭之法重获半份血肉的鬼也没法在阳光下待太久,加上已死之人的身份不便露面,夏浛一般只在傍晚或夜里外出走动,可尽管这样,她们依然避免不了意外发生。

比如某天夏浛和卫露圆出门散步,正好遇见了袁勃。

毕竟是曾经的恋人,袁勃远远一眼就认出了夏浛,还一路跟她们到了家。

甚至在惊惧之下约出了卫露圆,逼问她、威胁她。

夏浛的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卫露圆不想让这些麻烦事再缠上她,更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所以在情绪趋近极端之下,她选了一条绝路——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她杀了袁勃。

这事她原本没打算让夏浛知道,可她瞒不住一只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的鬼。

鬼能做到的事比人多很多,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人或物存在的痕迹,比如扰乱电子设备让它们无法正常工作或记录。

夏浛和卫露圆一起处理了袁勃的问题,把他的死亡彻底变成了一桩线索极少的人口失踪案。

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潘多拉的魔盒只要开启就再也没法关闭。

因为卫露圆可以找回夏浛的魂魄、分给她血肉和阳寿,却给不了她身份、给不了她活在阳光下的理由,更永远没法把她变成真正的人。

人鬼,终究殊途。

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夏浛存在,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一丝痕迹都留不下的影子,更别提她本身就如此出挑惹人注意。除非永远把她关在不到六十平的屋子里,可显然,卫露圆舍不得。

裂痕越来越深,想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只能一直修补下去。

第二个人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说自己对夏浛“一见钟情”,热衷于缠着她感动自己,赶也赶不走,日常在楼下一等就是大半夜。

当时的夏浛很慌张,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人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事情迟早会出大问题。

果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是他终于觉得自不量力选择退出她们的生活也说不定。

谁想没过多久,卫露圆突然在某个社交平台刷到一个帖子给她看——“搜索Crush想投其所好结果发现她是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怎么办?”

夏浛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卫露圆握着她的肩膀告诉她,这件事、这个人,必须得尽快解决。

因为,这世界上既然真的有鬼,那就也一定存在与之相克的职业,比如什么道士,什么天师。

所以卫露圆让夏浛想办法把那个人约了出来,由她动手,把他送去和袁勃作伴。

她们以一人一鬼的状态在一起生活了快四年,类似的麻烦的人和事不断出现,卫露圆杀的人越来越多,起先还会恐慌不安做噩梦,但后来,她发现死人的怨恨和血气能让夏浛变得不再虚弱畏光,便也杀得越来越果决,冰柜也往家里搬了一个又一个。

可是,她这间出租屋空间有限,尸体总有装不下的时候,就像是事情总有彻底败露的一天。

而那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在空空荡荡、玻璃窗破碎、只有一人一鬼和六具尸体的出租屋里,那天晚上,夏浛靠在卫露圆身上,抱着她,一起流了很多眼泪。

在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她们两个人纠缠了半辈子,无论生与死。

她们都知道这样纠缠伴生的状态总会有个结局,但等这一日真正到来,还是会觉得难过不舍。

卫露圆跟夏浛说,是自己对不起她。

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伤害她过她,她的懦弱和退缩间接地害她死去,还要自以为是地拖她回人间继续受这些折磨和苦痛。

好在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这烂摊子卫露圆收拾不了,除了那个道士之外,还有别的人在暗处窥伺她,她感觉得到。

她也知道杀人必得偿命,她说她不怕,她只是舍不得拖夏浛一起死去。

但夏浛含泪笑着告诉她,没关系。

因为小圆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甜,所以,无论什么代价什么结局,她都愿意和她一同承担面对。

如果活着是一种苦痛,那就把死亡当做新生。

扶桑是个夜猫子,喜欢熬到深夜再睡到下午,所以他很少看见城市的清晨,更没有亲眼见过日出。

但借着记忆里夏浛的眼睛,他看到了清晨初醒的京城,还有晴空薄雾,以及城市尽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在第一缕阳光叹过薄雾时,夏浛拉着卫露圆的手,和她一起扑进了风里。

夏浛像一朵漂亮的花,经过这世界的人形形色色、万万千千,可是没人愿意去嗅闻她的香味。从少女初长成起,她就一直被打量、估价,过路人想方设法地试图将她占为己有,只为了将她别在胸口装点自己的生命。

她不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也不能说幸运完全不眷顾她,因为在短暂的生命里,也曾有人读懂过她的灵魂。

夏浛曾经想过,要怎么形容自己和卫露圆的关系。

是好友,是姐妹,是知己,是灵魂伴侣,还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