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戚长缨一眼,扬了下下巴:

“去,给他呲个牙。”

“……什么?”

戚长缨的视线一直在扶桑脸上。

大概是觉得这话好玩又可爱,戚长缨听着,没忍住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唇角也上扬,明明整只鬼的配色一点都不像人,但做出那个表情时却一点也不可怕,反倒很温柔,很容易感染人的情绪。

扶桑盯着他,目光一顿。

片刻后才挪开视线,朝他伸出手:

“给滴血。”

“好。”

扶桑食指和中指间夹着蛇骨钉,戚长缨像往常那样用它刺破自己的手指,将墨色的血滴在了扶桑手中。

扶桑将那滴冰凉的血蹭到了自己眼尾,血滴便化为浓郁细长的烟丝钻进了他暗红色的左眼。

同时,熟悉的刺痛袭来,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次也该习惯了,可疼痛来得太过突兀猛烈,扶桑还是没忍住捂着眼睛蹲下了身。

片刻后才缓过劲来,再睁开眼,周遭原本不落于他视野的一切全部变得清晰。

这片山其实很漂亮,树木长得高大葱郁,与山石搭配得恰到好处,是各地文旅最爱宣传的自然风光。

但扶桑一路走来,感受到的势实在差劲至极,导致他走在这里的感觉无比割裂,就好像眼睛飞在天上,身体沉在地底。

现在能看见了,画面和感受才终于合上了拍——

目之所及的山石与绿叶都蒙着一层阴沉沉的重色,像是被谁加了一层黑灰色的滤镜,连天空都变得沉重起来,好像阳光也失去了应该有的颜色和温度。

“刚才遇见的东西是什么?”

扶桑揉揉眼睛,站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诸葛不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扶桑是在问自己:

“哦……一只冥灵,从形态和气息来看,至少四阶。”

“什么样子?”

“其实没看得太仔细……”

“没用的东西。”

扶桑言简意赅。

“……”

虽然没看清冥灵形态的确是自己的错,但诸葛不疑还是在心里为自己辩驳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吓掉了他的脑子,令他连思考的能力都丢了!

但诸葛不疑暂时不太敢吭声,更不敢反驳扶桑的话。

他看着像挂件一样跟在扶桑身边的赤邪,再次怀疑人生。

刚才一个四阶都凶成那样了,那为什么眼前的七阶一点也没有展示出他该有的脾气和实力呢?

诸葛不疑想不通,也没敢问。

他快步跟上了扶桑的步伐。

穿过刚才的山石,后面的路更加难走,气息也更危险压抑。

已经能远远看见他们要找的米头村,村子落在半山腰,被一团团黑气笼罩,几乎看不见里面的建筑,只能从黑色煞气的聚集程度和浓度判断那应该就是危险的源头。

而越往里走,冥灵也越多。

这次不必别人转述,扶桑自己就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个个奇形怪状,像是被火烧化了的蜡人,可能因为等阶较低,也可能因为有七阶赤邪的震慑,他们后来遇见的冥灵都没有对他们展露攻击意图,最多躲在树上或者石头后面探头探脑,瞧着他们好奇打量。

“你理论知识学得怎么样?”走在路上,扶桑冷不丁问了一句。

诸葛不疑原本正警惕地盯着四周,闻言立刻回神,想了想,谦虚地回了一句:“还可以。”

“那考考你。”

小师叔的考验突如其来:

“这片山里的情况算什么?”

巧了,诸葛不疑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我们应该是走进了一个特别强、覆盖范围也特别广的缚。这里的阴气太重了,还没进到真正的中心就聚着这么多冥灵,里边村子的情况恐怕还要更糟。”

说完,诸葛不疑自己总结:

“这里应该死过很多的人,而且惨极怨极,才能成这种阵仗。我猜,这村子里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

听着,扶桑点点头,却是反问道:

“你是不是没什么实战经验?”

说起这个,诸葛不疑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经验确实不足,上学能挤出的时间太少了,外出任务大多都是跟着师父和前辈们,自己……确实没怎么上过手。”

“看得出来。”扶桑微一挑眉:

“这不是缚。前不久我才见过一个比这覆盖范围更广、时间跨度更长的缚,从上千年前至今未解,里面的冥灵不知是这里的多少倍,但就算是那个缚,给我的感觉也没有这儿的差。”

“感觉……?”诸葛不疑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是。普通的缚里阴气重是因为量多,是每只冥灵叠加起来的总和,这样能感受到的阴气是分散的,但这里不同,此地的阴气有一个源头,感觉类似于是他一只鬼的阴气供养了这一整片区域。”扶桑解释。

诸葛不疑尽力去想象了,但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我没开麦克风还是你耳朵聋?我说,是、我、感、受、到、的。”

“……那如果不是缚的话,会是什么?”诸葛不疑没法反驳,只能问。

“……”

扶桑觉得自己解释得够多了,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最不爱和一个劲死学课本不会动脑筋只会问问问的小孩讲道理,更懒得仔细掰扯细教,白白替诸葛家教养小孩。

“闭嘴吧,有点烦了。”

“哦……”

诸葛不疑的推测确实和现实有不小的偏差。

靠近米头村,阴气的确越来越重,可周遭的冥灵却越来越少。

有鼻子有脸的鬼魂都聚集在村庄外围,阴气最重的村子反倒冷冷清清,没有人,却也不见鬼。

平心而论,这个村庄其实挺美的,坐落在半山腰,拥着一片一片翠绿的梯田,屋子都是用砖瓦搭就,虽然很旧,却带着一股原始村庄独有的古朴故事感。

当然,如果画面没这么阴,势没这么糟糕,扶桑可能会更欣赏一点。

他戴好手上的鬼血缠。

“把你的法器拿好,一会儿别死我旁边,不好解释。”

大概是嫌行李箱碍事,进村前,扶桑把它拎去了角落里放着。

谁知,就在他弯腰放好箱子准备起身时,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风而来,带着一点点诡异的回声。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声音突兀地插入画面,令扶桑动作微顿,不过很快就直起身子转过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十三岁,生得瘦瘦小小,又长又亮的黑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正背着手踮着脚,笑眯眯地问。

扶桑微一挑眉。

他没回答小姑娘的话,先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原本应该站着诸葛不疑,现在却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块缺了角的青石板砖。

真听话,刚说别死在他旁边,一转身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小女孩的问题再次出现,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谁重放了一遍音质格外清晰的录音。

扶桑不喜欢小孩。

更不喜欢鬼小孩。

一遍遍地问他也嫌烦。

于是他右手掐了个诀,再抬手时,鬼血缠五条血线已经缠住小女孩的脖颈和四肢,再稍一屈指,血线便以极大的力道瞬间将小女孩撕扯成一片散开的雾。

世界重新安静。

确认再没有其他闲杂人等,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一格信号也没有,但明明离这不远的山上就架着基站。

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这个村子多半已经被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至于力量的源头是阴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得确认。

扶桑有点嫌弃地将鬼血缠上属于小鬼的痕迹擦掉,边转身准备往村子里面去。

下一秒,一丝陌生的凉意贴了上来。

已经被绞散的麻花辫女孩再次出现,只是不同于前次,这回,她就在扶桑眼底,仰头直勾勾看着他,几乎和他脚尖对着脚尖。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板着一张小脸,两边的唇角天生朝下撇着,显得有点凶。

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沉沉地盯着扶桑。而扶桑一动不动,就那么低头沉默着与她对视,仿佛是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猪的游戏。

直到他看见她的黑眼仁突然扩大,颜色又暗又深,几乎要将眼白占领殆尽。

“回答。”

女孩的声音变得很沉,似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但下一句,好像录音重新播放,她的神态丝毫没有变化,开口时,声音却再次清脆如银铃带着笑意,诡异割裂至极: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