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点,霍为心跳缺了好几拍。

她腿软站不起身,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隔壁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诸葛不疑的癫痫症状已经过了,他保持着侧躺姿势静得像个死人,而诸葛不惑听了扶桑的话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只好默默守在弟弟身边。

余光瞥到门外多出一个人影,诸葛不惑转头看过去,看见霍为,问:

“刚那动静是咋了?那小子人呢?”

“他跳进去了……”霍为声音都在颤。

“跳哪儿去了???”诸葛不惑一头问号。

霍为抿抿嘴唇,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尽力整理着自己的语言。

可等她好不容易张口,却见诸葛不惑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回过神便疯了一样朝她比噤声的手势。

霍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肩膀一抖,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腰过到了头顶,整个人都像透风了似的凉。

“阿甜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霍为空咽一口,撑着地面石板的手指微微蜷起,缓缓抬头看去。

就见刚才被扶桑打散的吴人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正低着头,用一双黑眼珠扩散到几乎要占领全部眼白的眼睛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霍为的脸:

“快和我去看看……去看看……”

……

从黑潭外往下跳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重力突然颠倒,并没有坠落的过程,好像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人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扶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舞台剧”理论是对的,那诸葛不惑口中那些“要把他往地底拖的黑手”,究竟是什么?

换个方式想,如果剧场的演员崩了人设、毁坏了剧情,幕后的导演会作何举措?

赶人下台?

这里的“下台”有两种可能,要么把你赶出剧场,要么弄死变数、消除BUG,然后迎接下一位能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

那么,他们将遇见的会是哪种?

扶桑觉得应该是前者。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实干家,比起纸上谈兵,他更愿意自己尝试。但显然,人不能直接奔着送死去,所以总要给自己一点充满希望的美好理由。

那么他就先象征性地预想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并且是较好的那种可能性,先试再说,万一错误,那算他倒霉。

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该死的幸运。

他从一片废墟中站起身来。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眼前一片黑暗,只厚重的云层后透着一丁点光。

抬头看看,头顶天空满布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冥息。

这地方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先前穿过山石夹缝后、迈进村子前的感受一般无二。

看来,他这是从以米头村为核心的小领域里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味道,源于他身边已经被烧成碳色的建筑。

扶桑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四下照了照。

借光打量一圈后,扶桑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原地,却又不在原地。

从隔壁院那块比正常情况要高出很多的门槛来判断,他现在就在阿甜妹家门外,也就是黑潭曾出现过的位置。

他又走回吴人美家门口。

除了加高的门槛,这里其他东西都已经被烧得东歪西倒残破不堪,彻底失了原本的模样。

“扶桑。”

戚长缨突然在身边轻声唤。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发现他一双眼睛正望着别处,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顺手挪过了手电筒那一束光。

于是,天地间唯一且突兀的光源,映出了这个被大火毁灭的村落里,除了他们这误闯入内的一人一鬼外,唯一且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小男孩。

准确描述,是一个穿着破烂、脑袋被砸烂一半、创口腐肉往外翻卷着、还可见深深扎在烂肉中的头骨碎片的小男孩。

他四五岁的样子,因为头部的创伤,只剩了半颗头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眼球朝外凸着,里边只见眼白不见瞳孔。

他张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鬼齿,像是威胁。

“哈——”

小男孩不畏光,他瞪着眼睛直视扶桑手里的光源,像动物一样蹲坐在地上,威胁似的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其实没见过多少鬼,所以不确定小男孩这动物似的表现是否正常。

他好奇,便抬步朝对方走去。

“哈——!!”

小男孩反应很大,他像猫科动物一样拱起脊背,做出防备姿势,像是随时会朝他扑来咬穿他的喉管。

但这并没能对扶桑造成一星半点的威慑。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小鬼捆了或者打残拖过来的时候,手电筒那一束光前忽然挡了一抹红影。

扶桑微微一怔。

顺着那抹颜色看去,便见是戚长缨抬手护着他,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学着对方的样子,威胁一般朝小男孩露出了犬齿。

第44章 邪神/12

像是觉得新鲜,扶桑看着戚长缨的侧脸,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扶桑清楚戚长缨是个棉花性子,怎么对待都不会恼,这样的鬼,指望他像召唤兽一样指哪打哪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每次需要戚长缨发挥自己身为七阶赤邪的作用时,扶桑都会先揭一点蛇骨钉的封印,让蛇骨钉的戾气掌控他,令他短暂地失去神智陷入狂躁状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戚长缨的确很听蛇骨钉的话。这根钉子就像是这只赤邪的逆鳞,一碰就发疯,而谁能掌控这根钉子,就能掌控这只鬼。

眼前的状况让扶桑忍不住确认了很多遍,他确实没碰钉子,钉子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戚长缨也是神智完全清明的状态。

所以,目前这么个呲牙恐吓的动作,的确是戚长缨的自主行为。

原来棉花的确是有脾气的。

也是,没有一点脾气的话,怎么当将领,怎么带好那支战无不胜的戚家军?

“棉花。”

“……嗯?”

戚长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桑是在叫自己。

“靠边。”

扶桑按下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把鬼往旁边推了点。

戚长缨并不太情愿:

“他似乎想伤害你。”

“我需要他来欢迎?”

扶桑嗤笑一声:

“你走开,别碍事,我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这小鬼头的行为不大合常理。

一般的冥灵遇上戚长缨这七阶赤邪,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溜之大吉了,但那小男孩却一点没有退缩之意,反而还在那凶巴巴地威胁他。

就算是智力有问题也不应该,因为扶桑注意到小男孩的腿在发抖,而逃离恐惧是生存本能,与智力无关。

得了扶桑的指令,戚长缨化作烟雾四散,等再凝形,已经坐在了高处焦黑的围墙上。

扶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收回视线后,继续迈步朝小男孩走去。

扶桑的靠近让小男孩十分不安,但扶桑显然不会照顾他的心情。

他以一种最强势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直视小男孩的眼睛,将一人一鬼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到极致,最终,“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小男孩怪叫一声,后腿一蹬,猛地扑向他。

而扶桑难得没有先动手,他稍稍侧过身,让小男孩扑了个空,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狗崽一样把小鬼拎了起来。

小鬼一点没有反制之力,短短的双手双脚使劲扑腾,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觉得那声音有点闷有点怪,扶桑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小鬼用嘴咬住了他随身的帆布包。

鬼的牙齿很利,力气也很大,咬紧布包晃着脑袋撕巴两下,布料就“刺啦”一声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掉了一地。

扶桑包里其实没装什么东西,只有证件、零钱、钥匙还有符纸铜钱之类的小物件,再就是他随手从不知谁家顺走的那尊丑老头神像。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丢开了他。

小男孩重获自由,掉回地上,一骨碌翻起身,没再搭理扶桑,而是精准咬住那尊神像,“咔嚓”几口就把那玩意嚼得稀碎。

他糊了满嘴的碎屑,最后威胁般朝扶桑哈了口气,转身想跑,扶桑也没拦,只淡淡唤一声:

“棉花。”

墙头上的戚长缨这次知道这个词是代指自己了,他立刻拦住小男孩的去路,双手架着小男孩的腋下,把小鬼抱了起来。

小鬼刚才没有伤害扶桑,戚长缨现在控制他的动作就也没有太粗暴,甚至像对待一个活人小孩一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

“啊啊!啊啊啊!坏!坏!!”

小鬼没有感受到戚长缨的友善,他很不安,在大鬼怀里使劲扑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