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柿宴甜
从前他都是专车专机接送,从小到大在公众视线中的生活也让他和公共交通绝缘了,如今他需要给自己买一张票。
去哪里都好。
去哪里都行。
只要一个人,一个去处,可供他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一路没有几个人路过他,甚至没有几个人发现他。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很差,又是最冷清的工作日,人们忙于看路,他竟然没有引起骚动。
车站有多远,莫提雨没有印象了,他只是一直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直到汗水也变得冰凉。
车站边人也不多,不过比路上多。
莫提雨身上有一些闲钱,他给自己买了一顶御寒的帽子,随后在报刊亭看了一会儿。
“要报纸吗?有各家的最新报纸,还有最全的世界旅行地图哦。这位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报刊亭老板热切地上来问莫提雨。
老板和那双浅灰色的、疲惫压抑的眼睛对视上的一瞬间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明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但话到嘴边就是忘了。
莫提雨伸手拿了一份报纸,随后又认真看了看,拿起一个地图册。
是时下的学生们,年轻人们喜欢的那类旅游打卡图册,每一页都有精心设计的打卡位置和简单的地名介绍,还分为风暴前后的不同版本,用以告诉人们,这些年里风暴带来了多少变化。
还介绍了每一趟列车线路,不同的区间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要这些。谢谢。”莫提雨递出钞票,把报纸和图册塞入口袋。
老板到最后也没想起来这年轻人像谁,又或者是谁。莫提雨离开后,停在路灯上的几只乌鸦腾飞而起,追着他的方向,又选了更近的路灯降落。
乌鸦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守护。
车站的广场上方就是巨型的电子屏幕,上边是去往各个地方的火车编号和时间。
莫提雨看了很久,也没有决定好去哪里。
由于风暴的原因,出境的列车已经全部停止运营,最远能到绯岸的一个边缘城市,列车行驶时长是二十八小时。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们小声讨论着这次旅行的目的地。
“我们从第七塔转车怎么样?第七塔听说受风暴影响很小,我们可以在那里呆半个下午,去一趟那里的森林公园,这个季节还有红熊猫可以看呢,而且那里还有干净的海。”
“从那儿转车的话……会不会太远了?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这对情侣一边商量,一边走远了。
莫提雨拿出旅册子,慢慢翻到第七塔的页面。
北偏东位置,靠近苍雪岸的一个塔,一半靠海。那里的公园的确很出名,还有漂亮的自然保护区。
他眼前发暗,辨认字迹也需要一段时间。
据说不仅有红熊猫可以看,还有各种各样的耐寒动物都能在这个时节看到,因为绯岸的冬天比夏天更好过。
或许可以去看看。
或许自然保护区会招人,或许在那里认识他的人更少。
其实没有更多的理由,只是需要去一个地方。
莫提雨购买了车票,随后进入车站,找了一个角落的地方,静静等待着。
离发车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莫提雨没有做任何行李准备,一个人,一点钱,报纸和旅游册子是他全部的行李。
高级车厢比普通车厢贵一点,因为是淡季,买票后还赠送餐点,车厢是双人位置。
莫提雨没有乘坐过火车,动作总是稍稍慢一步,他在乘坐须知前停了一会儿,阅读完毕后才把票交给检票员。
对方看着他的脸,很快也出现了一种想不起来的疑惑神情。不等发问,莫提雨就离开了,向检票通道走去。
莫提雨对数字的感知变得不再敏锐,他核对了很久车次和座位号,才终于踏入属于他的席位。
一辆极空,人极少的火车,他的一整节车厢都没有人,或者他是第一个登车的旅客。
莫提雨将报纸放在窗边,靠窗坐下,慢慢闭上眼睛。
他直接买到了终点站,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有这样沉默着休憩的自由。
没有更多人上车,乘务员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驻足。车窗玻璃新换过,几乎完全透明,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乘客们稀稀拉拉拖着行李箱走过。
车辆慢慢开动,车身轻微地摇晃着。莫提雨关闭一切感知,关闭一切共情,放任自己在这种摇晃中不断地沉入黑暗。
他双手抱臂,头轻靠在墙壁上。外面的光落在他的眼上,漆黑的睫毛上,在视网膜上留下深深浅浅又如水痕一般流逝的光斑。
外面的世界都与他无关了,不论是乘客,观众,还是绯岸的这场灰色的雨和雪。
长长的,疲惫的睡眠,死亡一般的睡眠。
他不愿醒来。
他太累,太疲惫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昏黄的监狱中,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仪器运行的嗡鸣,他在梦里看见小黑猫站在窗外,用爪子刨着封锁的窗户。
他想去摸摸它,但是没有力气。他想去跟它说说话,但浑身冻结。
“不说话……不回应,都没关系。”梦里,小黑猫开口说话了,但声音却是另一个熟悉的、冷静的声音,“他很累了。不用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梦中有风,凛冽却温柔的味道,即便在梦中他也知道天已经暗了,黑夜已经降临。但开始有一种另外的、柔和安稳的氛围开始出现;源自环境:天黑了,有人没有选择开灯,而是只将侧边的小黄灯轻轻按住,空气中飘起了饭菜的香味,饮料的热气。
还有不出声的交流,有人蹲下来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和嘱咐,另一人明显是哨兵,握握手即完成了信息的传递,这种安静的交流很显然是不愿意惊醒还睡着的人。
*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根本找不到。”
绯岸核心城,莫宅,仍旧是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息。
莫父显然已经烦闷到极点:“都叫人跟着了都找不到?他出门十分钟你们居然就跟没影了?”
被训斥的保镖也有点慌张:“确实是……没能跟上,很奇怪,我们这几个哨兵都搜索不到他的气息。”
莫提雨在家门口丢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根本是无法完成的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军部那边已经开始催促了:现在绯岸核心城的信息塔几乎瘫痪,莫提雨立刻复职的重要性比什么都大,在这个节点居然丢了人,根本没办法向任何人交代!
莫提雨似乎是铁了心不想令任何人好过。他那从未出现的叛逆期似乎推迟到了现在才开始发生,而他们束手无策。
莫提雨在媒体面前的那些发言已经快被公众盘爆炸了,舆论上的各种声音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偏偏……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莫提雨的踪迹。
虽然现在绯岸核心城的信息交流受到了严重影响,但所有人一直认为莫提雨应该只是独自离家,找了个地方暂时住着。
军部不可能再把他关回去了,议会都打来了电话,让莫父“立刻处理好家事,让莫提雨迅速回归他的位置”。
现在谁也没办法了。莫提雨联系不上,他甚至都没带通讯工具。
以他的身体情况……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出事了。
但谁都没提出这个可能性。莫提雨不是那种脆弱到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而且莫提雨有什么看不开的值得去死?
但如果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之前袭击了他们信息塔的流窜逃犯仍未找到,如果莫提雨被他们遇到了,那可就是真正的祸不单行。
莫父很快离开了家,军部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家里一瞬间就冷清了起来。
白慕予脸色非常不好。他漂亮、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难过和崩溃,他早已双眼发红,流泪数次。
被当众退婚,这是无法忍受的耻辱。他是整个事件中看似边缘的一环,得到的却是最不留情面的结果。
莫提雨甚至不解释,退婚是唯一的、明确的要求。
莫母还在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他疯了说的气话,他怎么能不要你?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论外面怎么说,我们都支持你!那孩子太不懂事了。”
“别伤心,别伤心……”
……
不论是何种诉说,何种声讨,何种哀怨和哭诉。
全部在一方小圈子里被框住,随后浸入水中,声音被封锁。
有关莫提雨的一切流言蜚语,都追不上列车远去的呼啸风声,被彻底隔绝为两个世界。
莫提雨睡的时间不长。
他极困倦、极疲乏,但难以拥有完整的睡眠。并非火车环境不够舒适,而是长久以来没有休息过的神经仍然保持着条件反射一般的感知能力。
他睁开眼是因为困意消散了一些,眼前的光影有了微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来自于坐在他对面的旅客的一个很小的动作,似乎是正在打开一块小毯子,毯子是那种厚厚的、紧密无声的毛绒质感。
对面的旅客打开后也并没有铺在哪里,而是将毯子又折了回去,轻轻放在了铺着洁白花纹桌布的桌上,摆放位置更靠近莫提雨这一边。
莫提雨睁开眼。
他的意识仍然有些涣散,起初并没有很好地集中注意力,他先看见了靠近自己这一边被放上了一条干净的毛毯,还有更多的东西:整齐放在餐盘里的三明治、水果,几瓶草莓牛奶。
视线往上抬,昏暗的壁灯灯光中,霁泠湛蓝的眼睛含笑地、温柔地看着他。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漆黑夜色,那双从来都蓝得奇异的眼睛好像并未觉得此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妥,他似乎天然应该出现在这里,坐在莫提雨的眼前,和他同乘一辆列车。
莫提雨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梦境。
霁泠仍然凝望着他,那双蓝眼在黑暗中真正的像一匹狼的眼睛,锐利清透,而无任何欲求。
没有任何问题要问他,没有任何事情等他解决。
他只是恰好成为他对面的旅客。
保持存在。
保持联系。
保持静默。
这是他和他之间的默契,莫提雨无需动用精神力即可识别那双蓝眼睛里中的含义。
睡吧。
我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