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纪惟舟对这堵战况激烈的门没有任何反应,习以为常地走向自己房间门口,刷开了房门。
室内漆黑,只有窗边有月光倾泻进来,窗帘被灌进的冷风吹得四处摇摆。
纪惟舟对着窗户静静望了片刻,他把室内的灯打开,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落在他脚边的是件外套,再往前是内搭,然后是裤子。
一路延伸到他的卧室里。
他冷不丁地笑了,沿着这条由衣物铺成的路往前走,推门而入。
卧室内仅仅只亮起了一盏夜灯,接近赤裸、苍白的躯体被照得朦朦胧胧,纪惟舟能看清对方光滑纤细的小腿,绷紧时露出点稀薄肌肉曲线的大腿外侧,以及随着呼吸轻轻浮动的胸口,却看不清楚脸。
纪惟舟透过他身形、以及他干瘪的胸口,可以清楚地判定出,躺在他床上的是个男人。
纪惟舟今日心情不佳,对方是真真切切撞在了他的枪口上,他没着急靠近,重新点了支烟,缓缓走向对方时,那仅用身上一点儿布料遮住的男人身形微微颤抖。
直到纪惟舟在床边站定,烟雾缭绕腾升至他眼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害怕?”
床上人影动了动,弓起身体跪坐在床面上,他低着头,脑袋上带着点儿细卷的头发让纪惟舟感到了点莫名的眼熟,他下意识眯眯眼,盯着对方朝他爬过来。
冰冷的手率先轻柔地搂住了他的腰,依偎似的将脸颊贴在他的胯上,见纪惟舟没有推开、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上攀爬。
纪惟舟及时抬手压住了他的肩膀,暴力地扯着他躲躲闪闪的脸,掐着下巴使他被迫回正。
“席林——?”
席林给纪惟舟留下的印象很深,葬礼上梨花带雨、凄凄厉厉,哭得脸都皱了起来。
眼下这张漂亮的脸对着他慢慢舒展开,笑着微眯起来的眼睛望着纪惟舟,挑逗似的伸出舌头,艳红的舌头落在纪惟舟的虎口之上,转圈沿着他的骨节往前去。
牙齿尖落在纪惟舟的手指上,暧昧地磨了两下,席林叼咬着他的指骨,轻声道:“你记得我呀。”
纪惟舟将手猛地抽出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当然记得,我听说封晋对你喜欢得不得了,爱得死去活来,怎么人才刚死,就这么迫不及待?”
“那你呢,”席林捉住他的手,“你喜不喜欢我?”
纪惟舟任由席林带着他的手,往那具身体上探去,指腹擦过有些磨人的白色蕾丝带,他恶劣地勾住弹了一下,手腕发力、制住了手。
“不喜欢骚的,没兴致,倒胃口。”纪惟舟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冷冷地抽回了手,“要爬床也敬业点,了解下喜好。”
“没人告诉你,我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和封晋用一样的东西吗?”
纪惟舟皮笑肉不笑,看着席林有点错愕的表情,伸出手指狎昵地勾勾他的下巴:“也不是不能为你破个例,下次再联系?”
见到席林,纪惟舟脑海中率先浮现了陆程明那句“干脆出去找个他们特别不满意的”,又觉得很可笑,封晋这个傻逼从小到大事事都要跟纪惟舟抢,只要是他想要的,纪惟舟都得拱手相让。
结果这人阴沟里翻船,为了席林不惜和家里闹翻,最后头七还没过,人就迫不及待地爬到了纪惟舟的床上。
纪惟舟的坏心情恶劣地得到了些许疏解,又从这份疏解中感受到了股无法言喻的恶心。
不满意?确实会让他们很不满意。
但纪惟舟也很不满意。
第2章 狂热追求
纪惟舟居然不喜欢。
在正式见到纪惟舟之前,席林只在别人口中偶尔听过这个名字,如果有封晋在场,“纪惟舟”就象征着个目中无人脾气巨烂的精神病。
席林不知道纪惟舟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但依他看,全世界胯下长了二两肉的男人都大差不差,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以“性”思考的。
纪惟舟例外吗?看上去似乎例外,又似乎不太例外。
席林实在不擅长观察、总结对方的心理,常常认为笑就是开心,哭就是难过,口头上说愿意就是愿意,说拒绝就是拒绝。
猛然碰上纪惟舟这种说话急转弯、态度大跳跃的人,席林无法精准地分辨出纪惟舟的言下之意。
下次有机会再联系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讥讽?
席林穿在里面的衣服不太柔软,走路的时候和外衣摩擦,会让皮肤变得火辣辣的,他不太舒服,拐进附近的小巷道,想趁着周围没人脱掉扔了。
他刚把身上的纽扣解开,手堪堪伸进去,忽然敏锐地听见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席林循声望去。
角落处堆积着成山垃圾,藏在深处的、瑟缩的身影专注地盯着他,对方的面容、五官都已经完完全全位移,没有鲜血流出来,唯独剩下翻出来的、红色的皮肉。
似乎是觉得有恃无恐,他又往前挪了挪。
席林把手抽出来,慢慢地把扣子重新扣上,蹲下身来,和对方保持着视线齐平,抿唇微笑着招了招手。
对方吓了一跳,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你看得见我……”
话音落下,他抖动着肩膀、整个人由小幅度的震动慢慢演变到放声大笑,兴奋地凑上来逼近席林。
席林唇边微笑的弧度不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从口袋摸到裤兜挨个走了一遍,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名片丢了,只能开口:“你好,我叫席林。”
“我叫石龙……你看得见我?你真的看得见我?!”
席林对于他黏腻的视线无动于衷,答非所问道:“嗯,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呢,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死了很久了吧。”
“我不想投胎,”提起投胎,石龙顿时嚎叫起来,抱着头嘶吼,“我不想投胎!他们说我下辈子要投胎做狗,我不想投胎!我分明什么也没做,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要让我去做狗!”
没做个屁,偷窥变态狂,死了也不安生。
席林没把心声说出来,抱胸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做牛做马做猪做狗的人那么多,你好好努力,未来总有可能再做人的。”
石龙听他的话,顿时捂住脸开始呜呜呜地哭,血腥的脸上挤不出一滴泪水,他飘着朝席林靠近,刹那间,狭窄的巷道中袭来阵阵阴风:“我还没活够,我还没活够……你长得真好,为什么不继续脱呢?为什么不继续把衣服脱光呢?”
“你要看吗,”席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靠近点吧,我脱给你看。”
石龙仗着自己是鬼,无论如何席林也碰不到他、摸不到他,不客气地朝着席林逼近了更多。月光下席林的独影被拉得很长,他抬起手,袖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捻出一张黄纸,红色字迹板板正正地写着“石龙”二字。
席林迅速地点燃,灰烬坠在地上,像是锁链般将方才还来去自由的石龙定在原地。
“好巧,今天刚好带了你的黄纸。”席林眯眯眼冲他微笑,“等着去做狗吧,变态。”
席林忽视了石龙狰狞的脸,拿出手机在系统上登记,以方便文嘉后续派人来收鬼。
文嘉是投胎办的老板。
席林在这个破单位兼职打工已经大半年了。
据文嘉所说,去年中元节当天,他带着他们单位的全体员工去室外团建,打算整点潮流的户外烧烤、玩玩团建小游戏,本来以为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碰到鬼的概率就会小一点,加班的概率就小一点。
可没曾想,虽然貌似没碰上鬼,但碰上了个概率更小的起尸男——席林。
席林从一口还留存着个不知道是谁的白骨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手脚都是断的,后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次呼啦的血痕,他猛烈咳嗽两声,最后咔出来的只有一抔土。
他抓住了自己身边唯一一个可供他抓到的物件——文嘉的脚踝。
席林醒来时记忆全无,文嘉托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说他大概率是个替身鬼。
运气好、钻到了这具刚死没多久的新鲜尸体里,三魂七魄缺一魂幽精,七魄紊乱,算是半具活尸,又算是半个鬼。
他三魂七魄不全,来历不明,纵然是文嘉也没办法勒令他去投胎,一行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扛着席林回了公司。
黑心企业家文嘉干这行是祖传留下来的手艺,早很多年前,他们这行还有个听起来相当霸气侧漏的名字——引渊人,从前开的是道观,现在开的是公司。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间有人死后,地下就会收到讣告,收到讣告后的,地府会统计死者生前的善行、做过的恶事,最后决定对方是投胎继续做人还是投胎做牛马猪狗。
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自己的投胎结果,时常会出现地府的投胎名单与实际投胎人数不符的情况。
这时候就需要中间办去抓鬼。
二十一世纪,信鬼神的人向来是少之又少,不管文嘉在某某直聘、某某招聘、前某无忧等软件上把薪资待遇怎么个吹破天,来应聘的人还是少。
至今依旧是个五十人不到的小公司,公司全名为:来生业务受理有限公司。
记不起自己是谁、投不了胎,还能无痛零成本看见鬼的席林被迫丝滑入职。
没有双休、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随叫随到、每月固定绩效考核。
刚开始文嘉想给他托关系弄个假身份糊弄糊弄。
可不曾想,关系没有托成功,反而还差点被抓去教育,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按照失踪进行身份排查,排查出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席林。
于是被文嘉喂喂喂叫了半个月的他拥有了一个人类的名字。
席林不想在文嘉的公司里上班,看着公司里每个人浓重的黑眼圈、身上毫不掩饰的阴气煞气,好几个光亮无毛发的头顶,他直觉疯狂地在叫嚣着不想干。
可文嘉一顿坑蒙拐骗,说能帮他找回记忆、教他如何做人,未来和他专业挂钩的事情他通通一手包揽。
席林可耻地加入了以秃头闻名的投胎办。
席林是有家人的,来接席林回家的人叫做“席满”,是席林的弟弟。
席满见到他时十分惊讶,连忙跟文嘉弓着腰说谢谢,两只眼睛通红,用浓重的鼻音说:“谢谢您找到我哥哥,太谢谢了。”
文嘉厚着脸皮说不用客气,席林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缓缓眨动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观察他的“弟弟”。
兄弟情深的席满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没有跟席林说话,时不时地透过镜子打量席林的表情,和席林对视上后,又会下意识地躲闪开。
这份沉默直到到家后才被打破,席满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席林摇摇头,毫不心虚地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席林问起席满为什么这么小心,席满坦言说他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说他不太喜欢他这个弟弟,家里关系不和睦,三天两头吵架。
父母不支持席林跳舞,更不支持他整天到晚弄那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家庭矛盾深厚,席满夹在中间常常是两头不讨好。
一个月多前席林没了消息,席满还以为席林是因为和家里人闹矛盾而玩失踪,直到将近两个星期过去,迟迟没有席林的消息传来,席满向警察局报了警。
没有想到再找到席林的时候,席林已经失忆了。
席林没有理由住在文嘉那里,就待在席满家里。原身以前偶尔也会住在这里,衣橱里有很多符合他身体尺码的衣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初来乍到的头个月,席林都在适应、磨合这具身体,他魂魄不全、状态不稳,偶尔会从身体里被迫脱出,身体如尸体般软绵绵地倒下去,没有任何征兆,席林常常气得跳脚。
除此之外,席林需要面临的问题还有很多,他刚被接回来时手还在受伤,吃饭都是席满帮忙,那时候他还没察觉到问题。
等席林开始自主吃人类吃的饭,吃了一顿、疼了足足一天,于是他干脆就开始饿肚子,不到两天,他就开始饿得头昏眼花,起不来床。
席满担心他,端着粥来喂他,他不好拒绝,那次席林肚子又没有疼。
然后席林又把自己的手掰折了,让席满喂了他两个月。
席林的生活很无趣,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照镜子,照千遍万遍,觉得好看,觉得陌生。
文嘉说他不是人,看得见鬼是正常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表示如果看见了鬼,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好让他派人去冲业绩。
席林刚开始没那么听话,看见了也不打电话。
滞留人间、不肯投胎的鬼有很多,除了对投胎结果不满的,还有一部分是尚有遗愿没有完成,赖着不肯走的。
席林家楼下就有一位,他养伤期间跟对方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天,对方是住在他楼上的老人,半个月前自然老死,严格来说也不算是“自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