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席林这时候才看清楚这张脸现在是什么样儿,平时就称不上太有血色的脸此时此刻苍白如纸,看不出半点血色,五官紧闭,看上去十分僵硬。
纪惟舟摸到一片冰凉,脑袋“嗡——”地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顿时耳边轰鸣,他有点没太反应过来,手僵在席林的脸颊旁动弹不得。
“席林,你别跟我玩。”纪惟舟喉咙里下意识有点干,托着席林脸颊的手指不由自主用了点力气,等待着席林猛喘一大口气,然后大叫一声哇,再扑到他身上做个鬼脸。
但席林不理他。
纪惟舟这次真的有点生气,有点急促地大声喊他,手上用力晃了晃:“席林!”
“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呀。”席林只能飘在纪惟舟身边,弱弱地回答,然而纪惟舟根本听不见。
席林养成了相当深刻的记忆,遇见任何事都下意识地去牵纪惟舟的手。无论纪惟舟每次是生气、在忙还是什么别的,只要纪惟舟背对着他的时候,席林只要轻轻一拉,他就能回头。
席林去牵纪惟舟的手,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并没有传过来,他什么也没摸到,甚至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接触到纪惟舟时如气一般化开散掉。
摸不到。
纪惟舟也听不到他讲话。
席林直接体会到摸空纪惟舟的瞬间,心里忽然地狠狠坠了下,从深处攀爬而出的恐慌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泛滥成灾,几乎要把他吞没、吞干净了,他下意识地咕咚两声喉咙,没有熟悉的皮肤肌肉牵动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
他就像空气一样。
耳边的声音混乱至极,席林甚至分不清这些声音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耳边的,好像有从前的声音、现在的,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纪惟舟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明知故犯地去扯纪惟舟的手,次次都落空。
“席林!”纪惟舟很大声地喊了他一声。
席林刚要伸出去的手,抖了下又收了回来,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手伸出去。如果没有这具身体,纪惟舟就根本也不会认识他,如果没有这具身体,纪惟舟身边也不会有他。
对于纪惟舟而言,纪惟舟身边有一个叫做席林的男人,和一个叫做席林的男人结了婚,后来席林意外地、突然地死了。
再后面人人都会知道纪惟舟曾经有一个名叫席林的伴侣。
谁又来记得他呢?居然连纪惟舟都可能会不记得他吗?
席林明明是在飘着,可却有种自己双腿被死死钉在地板上的错觉,明明他现在那么轻,轻到摇摇晃晃两下就能像小纸片一样沿着门缝溜走,可是他却觉得沉得厉害,这重量压得他意识恍惚。
错了,错了……应该早点告诉纪惟舟真相的。
比起怕纪惟舟不答应帮他、比起怕纪惟舟不相信他又认为他在胡言乱语,甚至比起纪惟舟要跟他离婚,席林更应该在乎的是纪惟舟会不会记得住他才对。
席林错愕地想,他应该要让纪惟舟记住他才对。
席林有点失落魂魄地呢喃:“老公,我在这里呀。”
席林过去从来没有脱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离开的第一天晚上,纪惟舟拨打了急救电话,外面好像还下了雨,医护人员穿着黄绿色的、显眼的雨衣冲进来,触摸他的颈动脉,发现那里寂静一片后,对着纪惟舟说了两句话。
房间里突然闯进来那么多陌生人,席林下意识地连连退让,害怕他们会撞到自己。可等他一个人缩到房间的角落里时,他们又都离开了。
医护说席林已经确认没有生命体征,不需要再用救护车。纪惟舟不依不饶地抓着他们的手,反复强调半个小时前他还活着、一切正常,平时除了不爱吃饭以外也没有别的毛病,没怎么生过病、睡眠也很好,又没有既往病史,怎么可能离奇地死了?
当天晚上纪惟舟很忙,救护车不接,纪惟舟就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下楼,冒着雨一路闯了很多个红灯,到达就近的一家私立医院给席林看病。
结果还是那样。
纪惟舟给陆程明打了电话,半夜三更,陆程明里面还穿着睡衣睡裤、披着大衣穿着拖鞋就匆匆地来了,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带着席林辗转到他名下的医院。
直到终于有医院肯浪费一张病床给一个死人。
纪惟舟才停下来。
纪惟舟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席林冰冷、僵硬的手,把头垂得很低,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他背上是湿漉漉的雨水,薄薄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他连一个冷颤都没打。
席林飘到他腿边,在纪惟舟面前蹲下来,探头去看纪惟舟藏着的表情。
纪惟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纪惟舟,你穿衣服呀。”席林知道他听不见,还是低声跟他说话,就好像跟纪惟舟说话,可以驱散掉一点儿不安,驱散掉这种全世界都没人能看得见的、记得住他的不安。
“纪惟舟……你不穿衣服的话要感冒了,你感冒不能和我亲。”席林的手虚虚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假装还能摸得到他,“我会好的,我就是现在不好,我很快就好了。”
“真的,我很快就好了。”
席林根本没安慰过人,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纪惟舟,还是安慰自己。
席林慢慢地也收了声,他坐在纪惟舟脚边的地上,怔怔地盯着被纪惟舟紧紧抓着的那只手,已经在力道之下变得有点青紫。
陆程明站在纪惟舟旁边,沉默了好久,他一下子也没明白过来,怎么前两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他不知所措地抹了把脸,提提困得几乎要合上的眼皮,劝到:“……都是命,检查也检查不出来什么,你要是想要知道什么原因,估计也只能尸检。”
“你能愿意?”
纪惟舟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嘶哑,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愠怒:“他没死。”
“……我能感觉到。”
席林也跟着动了动,诧异地抬眼看着纪惟舟,哀哀戚戚地喊了一声“老公”。
纪惟舟跟心里跟他通电了一样,又说:“他现在肯定在喊我,只是我找不到他。”
“你失心疯了?”陆程明惊诧地问,“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纪惟舟又不应话。
陆程明原地转了两圈,一个头两个大:“你不愿意剖,医院也待不了多久,尸体存不了太久,除非你愿意把他送到太平间去。”
“我不要剖,我还要回来呢……”席林声音不大不小地投出反对票,其实说出来后自己也觉得没底,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我们总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他之前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怎么就今天出了一趟门儿,现在人就变成这样了?”
沉寂已久的纪惟舟终于动了动,连带着蔫头耷脑的席林也跟着动了动脑袋,一人一鬼齐刷刷地看向陆程明,陆程明莫名觉得整个人都发毛,还以为要上演那种发小反目成仇、偶像剧中霸道总裁怒吼两声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说:“他没死!不准你说!”
咆哮式演技在陆程明脑袋里无声演绎了两秒,他连自己要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却见纪惟舟猛地站起身来,抄起桌上的钥匙:“我出去一趟。”
席林一下子就猜到纪惟舟要去哪里,当即窜起来,学着纪惟舟,对陆程明说:“我也出去一趟。”
陆程明“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又“啊”了一声。
此起彼伏,他压着声音去喊纪惟舟:“席林怎么办?”
第30章 埋尸
席林脱体超过十二个小时后,跟着纪惟舟来到了文嘉的家里。
纪惟舟没有预先给文嘉打过电话沟通,一路开车到他查到的文嘉的住址,敲响房门时是下午两点。凭借席林对文嘉比较浅薄的理解来说,这个点文嘉不应该在家,他们公司工作忙碌,尤其是文嘉更甚,三天两头出差四处飞,要么就在周遭城市转。
他很忙,很少有不打一声招呼就找得到人的情况。
哪怕是昨天才见过,席林也不敢打包票文嘉现在就在家。
结果他真的在。
房门打开,文嘉穿着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他看见纪惟舟的脸时有些诧异,席林给他看过照片、相过纪惟舟的面相,很少有人的命格像他这样极端,再加上和席林有关,文嘉对这张脸记得相当清楚。
文嘉正了正身:“纪惟舟吧?”
纪惟舟没有寒暄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席林来找你干什么了?”
文嘉表情顿顿,对纪惟舟问的问题避而不谈,反问道:“你有什么事?”
纪惟舟紧紧盯着他,仿佛是非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也立刻断定文嘉这边大概率是有鬼,否则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什么都不说是为什么?
“席林来找你干什么。”纪惟舟重复道。
“你是捉奸来的吗,我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你。”文嘉淡定地抚平衣角上的褶皱,和席林印象中大大咧咧、有点二的形象大不相同,文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然且冷漠。
旁观着文嘉的表情,席林有点莫名。
文嘉平时对他总是笑呵呵的,对公司的员工也是,很少发火、人缘也很好,总是有员工感慨公司除了偶尔发不出工资以外别无坏处,最最起码的是没有一个自以为是的上司。
有点陌生,席林一直觉得文嘉是个爱压榨员工的抠门二百五。
文嘉从家里出来、合上了门,表示道:“我建议你有任何事情应该去直接询问他,这样显得更尊重、更有礼貌一点儿,他的事我没法开口,你觉得呢?”
文嘉从纪惟舟身边擦肩而过,礼貌地表明自己要出差一趟,还请纪惟舟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脚还没迈出去一步。
纪惟舟说:“席林出事了。”
文嘉的背影停住片刻,还是皱着眉毛回头看着纪惟舟:“席林怎么了?”
席林飘到文嘉身边,用手做小扇子,对着文嘉一个劲儿地扇风:“我脱体了,你快想想办法。”
文嘉下意识鼻子一皱,眼珠动动、注视向席林在的方向。席林被他突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又见文嘉身体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噤,他只当是穿得太少,揉揉鼻子说:“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席林过来跟我聊了点工作上的事,顺便让我帮他查点东西。”
“我们什么都没干,席林怎么了?”
纪惟舟把文嘉带回医院时已经快要接近晚上,黄昏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打在席林冰冷、发硬的躯体上,此时此刻他已经嘴唇发紫满脸煞白,向来透着点灵动的脸部表情变得死寂一片。
光是瞧一眼,文嘉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文嘉没走进病房,他总觉得靠近、面对席林的“尸体”和肉身,是一件怪异的事,他站在门口,放大声音询问已经走进去的纪惟舟:“他这样多久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过去整整一天了。”
拖得越久对席林来说越不好,鬼魂或许会一直在,可肉身并不是永永远远停在那里的,肉体会变得僵硬无比、会腐烂,慢慢地只剩下骨头,没有灵魂支撑,肉身存不了太久。
文嘉沉默好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他警惕地绕着病床打量了整整一圈儿,他怀疑席林现在正在某个犄角旮旯的角落里蹲点似的看着他们。
他以为席林和纪惟舟待在一块儿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就连席林自己也说,他和纪惟舟结婚后再也没脱出过。意外突然降临,文嘉甚至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办。
纪惟舟踢醒在病床旁边打瞌睡的陆程明,示意他让个位置。
陆程明熬了整整一宿,困得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接到指示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地从旁边让开,左脚绊右脚,一屁股栽进旁边的行军床躺下了。
纪惟舟冲着文嘉招手:“进来。”
文嘉没动,只动了动眼珠:“我知道怎么办,你把席林带上,跟我走。”
陆程明刚睡下去的脑袋又醒了,他窜起来看着文嘉,上打量下打量,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死人叫活的。
在医院这种神圣的地方说这种无厘头的大话真的合适吗?
陆程明见纪惟舟当机立断就要抱着席林走,抹了把脸,没太反应过来:“不是,你真信啊。”
“我不信有什么办法。”纪惟舟说,“我不信有办法吗?”
席林绕着纪惟舟,对此行径表示极大的赞同,狂点头,对着纪惟舟竖了竖大拇指:“当机立断,很有决策!要信的要信的,快带我跟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