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 第40章

作者:成江入海 标签: 玄幻灵异

已经完完全全愈合了,甚至不特意去找,根本就没法儿发现。

他眼前是纪惟舟的脸,嘴巴张张合合地在说什么,他却没怎么听进去,慢慢地视线挪到了餐桌上,再到地板上,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走向客厅的窗台,将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打得颤颤巍巍的树枝上。

席林的心情完完全全被那本他亲自写的日记带偏、带跑了。对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字迹,甚至还是他惯用的口吻,可内容陌生又熟悉,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看见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时,还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太多。

席林侧着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窗户上,冷不丁开口问:“纪惟舟,你觉得我怪吗?”

纪惟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啊,我自己倒是经常这么觉得,以前觉得,现在也觉得。不过怪一点儿也没什么吧,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正常人,奇怪的人又可以去哪里?”席林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着,“好像没人给奇怪的人留位置。”

“奇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懂得少、懂得不多,烦恼就会越来越少,烦恼少的人,就会过得很快乐。不想像有些人会钻牛角尖,顶进去,就出不来了。”纪惟舟扯动了下唇角,“最起码,奇怪会让你觉得很自在,不用寻求任何人的认同。”

席林吃遍了太奇怪的亏,轻声反驳道:“谁说的,明明是不自在。”

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咂摸出的另一种意味,将筷子从手上放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席林:“我让你感觉到不自在了?”

席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回头要去看他,可眼睛刚刚接触到人,话就噎在喉咙里堵塞住了。他瞳孔微微放大,胸口像是忽然被狠狠抓了一把,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指指:“……你为什么,又流血了。”

纪惟舟此时此刻才觉察到不对劲,扶着餐桌站起来,看见自己的白色衬衣上坠滑下来一道鲜红的血迹,轻轻的啪嗒声,血滴快速地掉在地板上。

在席林的耳朵里,甚至有一瞬间与窗外的雨点重合了。

“纪惟舟,你、你别动了!我去拿湿毛巾,等等我,你等我一下。”席林拔腿就要往楼上跑,一步三台阶地往上奔,很快没了人影儿。

纪惟舟眼前逐渐猩红起来,又有热液从眼眶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皱皱眉,扶着桌面维持着平衡。

耳边嗡嗡作响,席林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声音变得有点儿模糊。

看见眼前景象,席林还剩几个台阶,险些摔了一大跤,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湿毛巾盖到纪惟舟的脸上,他话都说不出来,看见血从纪惟舟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手腕一个劲儿地抖。

突然扑通一声,纪惟舟扶着餐桌的手滑了滑,整个身体重心前移,两个人连连跌坐在地上。席林都有点儿顾不上屁股摔得太疼,挪眼睛去看纪惟舟:“老公,老公。”

纪惟舟没什么反应,双目紧闭。席林只好把纪惟舟的背抵在餐桌桌腿上,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去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了之前的经验,席林还翻出纪惟舟的手机,给陆程明也打了一个电话。

做完这一切,席林有点软绵绵地坐在纪惟舟旁边的地上,脑袋空白地看着纪惟舟衣领上的血迹。他知道很不合时宜,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三窍流血而死的,可席林偏偏就想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

他第一任结婚对象是出车祸死的,出车祸时他在现场,酒驾司机驾着车直直地撞在了对方的车上,两辆车子碰撞起火,火势滔天。在尖叫与混乱之中,席林目睹了对方的鬼魂从身体里出来。

第二任结婚对象是在他面前被坍塌的机器砸死的,砸在太阳穴的位置,生命流逝的时间格外短,几乎是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第三任结婚对象是意外猝死,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他的脸就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憋闷着说自己要去躺一躺,可过去没多久,席林再回头时,他也死了。

席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站在原地低低地啊一声儿,表示这也许就是命,是没办法改变的,随便抓抓头发、挠挠脑袋,思考自己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

这些人在他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席林总是走啊走,有很多人都走到他身边,一声不响地没了,消失了,又有人一声不响地来了。

席林走走停停,时不时抓抓鸟捉捉草,用圆溜的眼睛去盯很多东西,认真地打量这个世界,直到他打量到了纪惟舟。

席林木木然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纪惟舟的脸,说:“纪惟舟,原来你是会死的。”

他的心里忽然在沸腾。

第40章 那我娶你

席林捧着纪惟舟的各种报告在医院里跑来跑去,查不出问题就要换个科室,反反复复查了几次,报告最后都显示没问题。

陆程明伸手拦住他:“我给他找国外专家问问吧,我看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了,没出血,人也好好的,就是在睡觉呢。”

“你别太紧张,肯定没事,纪惟舟命硬着呢。”陆程明见席林实在有点慌不择路,让他别再跑了,依他看,纪惟舟身上的问题来得蹊跷,年年都做体检,年年身体指标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席林手里拿了一叠报告单,每张纸上都写着无异常,被他捏得有点儿发皱。医院太大了,席林光是照着方向标走都绕错好几回,跑得他有点气喘吁吁,脸都发白。

“……什么时候问专家?”席林听他说话,愣愣地问道,“现在去问吧,我们现在去问专家吧。”

陆程明一下子对上席林真挚,又有点儿混沌迷茫的眼睛,他原本想说,专家又不是块儿搭茅厕的砖,跟放水似的随便一捡就捡着了。可看见席林这样抬着头看他,粗俗不雅的形容顿时吞了回去。

“外国专家哪儿能随叫随到的?”陆程明挠了下脸,“这样,你把报告给我,我发给他们看看。然后你回去陪着他睡一会儿,好吧?要是没事呢,我就通知你,你把他带回家。”

席林把报告一股脑地塞到他手里,又给他报了自己的电话,让他有消息后立刻打过来。

三甲医院这段时间人多,急诊到处都是人。纪惟舟一开始被塞到了耳鼻喉科,后来再到内科,转了好几圈,迟迟查不出问题,病床床位又紧张,他和陆程明好说歹说要来了一个二人间的普通病房床位。

隔壁病床躺着个病人,前段时间刚从ICU里转出来。席林从他和家人鸡零狗碎的聊天里找出了前因后果,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得了小感冒,连续一周都没好,到了医院后发现已经肝衰,在ICU住了十几天才转病房。

病房过了点就不进人,留家属陪床,挤在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上。纪惟舟和旁边的病人中间隔了道移动帘,遮得很严实,他躺在病床上,神色如常,就是眼圈下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睡好觉。

席林坐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听旁边那对夫妻窃窃私语,说着点儿小话,围绕着工作丢了、住ICU花了多少钱、孩子在家一个人吃好饭了吗?他也想跟纪惟舟说话,老公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圈,没说。

他微微低下头,趴在纪惟舟的掌边。

席林呼吸缓慢平稳,注视着纪惟舟的手掌,纪惟舟的手掌和他不太一样。

纪惟舟的掌心有点宽,正面看过去偏方,掌上细纹随着固定方向游走,象征着生命健康的掌纹沿得有些长,智慧线不长不短刚刚好,没有爱情线,是标准的断掌。原本平整的手掌心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完全全愈合的疤痕,穿过截断了纪惟舟的生命线。

席林慢慢用额头抵上他的手掌心,再慢慢是脸颊,直到整张脸都轻轻压在他的掌心,就像纪惟舟平时摸他的脸那样,枕在他手心。

闭上了眼。

“禁术?玉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提。”男人声音低沉,随意应付敷衍着榻上的席林,坐在榻下擦刀。

席林银色外衫要落不落,里衣大大敞着,冲着他回了个更敷衍的哈欠:“谁让我整天都面对着一块儿又冷又硬的石头啊?没趣的时候自然口不择言了,半点儿乐趣没有。”

“怎么才叫有趣?”他似是懒得理睬席林,垂着眼擦了会儿刀,又觉得刀刃有些发卷,捡了两块磨刀石回来,一阵一阵儿的磨。

“你说呢?”席林笑吟吟地看着他,曲着身子,仿若条银蛇软软地从身后盘住他,双臂锁在他身前,“什么叫有趣,你说说看……”

被拥着的人显然不吃这套,雷打不动地坐着,磨刀石于刀刃上划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他晾着席林好一阵儿,确认这人偃旗息鼓后,平静出声:“前些时候玉京城颁了禁令,散播鬼神之说要受舌刑,隔墙有耳,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你恐吓我?”

“你父亲死后,你每日雷打不动地吃三大碗米饭,顿顿不落,倒是看不出你有半点神伤。”

席林似是觉得荒诞,趴在他耳旁哼哧笑道:“我自出生起便在道观,与道观内一条黄狗相伴十六年有余,我与席大人认识区区四五年……”

五年前玉京城席府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公子,整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才到玉京城不出一月,纨绔的名号便响当当地打了出去,君子六艺样样俱废。

虽说席林作为半道被接回府上的外室之子,地位有些许尴尬,但愿意替席林说媒的媒人也不少。只是谈了两回,所谓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某门某户家的小姐都以要再侍奉父母几年为由拒绝了。

“若是你死了,我每日只吃一顿,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如何?”席林嬉笑着,要将手往他衣领里钻,摸到那粗糙的布料不免咋舌,逗弄他的心思褪了大半,“真寒酸。”

随他动手动脚的男人挣了挣,冷眼瞥向他:“寒酸就别摸。”

席林平白被他堵了下喉咙,他做了十六年的野生道士,整日粗茶淡饭劈柴挑水,抵不过做了五年富贵公子,养了一身刁蛮的脾气,当即重重推了推他:“不摸就不摸,你当谁稀得。”

男人不说话,当真从他旁边挪开,将磨好的刀收回刀鞘去,再回头,只见席林满脸的不痛快,正撑着床榻,恶狠狠地盯着他,翻旧账似的大声怒斥:“你要是一句也说不得惹不得,你捡我回来做什么?整日将我关在这间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回你要饿几顿?”

他对席林偶尔来的脾气习以为常,从捡着席林回家起,席林如鹌鹑般安分过一段时间,与他头回在大火中见到的席小公子如出一辙,碰上沾血的刀、强硬的态度就软绵绵地跪地求饶,装乖卖怂向来拿手。

相处一段日子后,装温顺的野猫亮出了点本性,挑剔饭菜、挑剔床铺、挑剔他。席林偶尔耍少爷脾气,半点不称心便饿肚子不吃饭,他向来随他去,等席林饿得受不了,这事儿就轻飘飘地揭过。

他擅于不搭理席林的无理取闹,整日不知在发什么脾气。

席林总是吵着闹着要离开,三天两头闹上吊、闹跳河,几次要用馒头将自己活活噎死,只说不跟他待在这么个破地方,觉得委屈、觉得没半点骨气、觉得被当成个摆在家里动也动不得的物件,还是无论如何都没人瞧的那种。

席林怨怨盯着他:“说不得碰不得,整日就看你的脸色,你把我当什么了!早知道这样,你就该看着我自生自灭,任由他们折回来,把他家府上骇人听闻的尚未过门的男妾给逼死。”

“被你捡回来做条讨饭吃的阿猫阿狗,倒不如做了人家的男妾。”席林偏偏头,“你既然嫌我麻烦,放我离开就是了,我省得在你面前伏低做小,让你怠慢我。”

向来话少、懒得理会他的人忽的动了动身体:“腿长在你身上,要走要留随你。”

说完,他佩着刀离开,院子的门没落上锁。

席林一时气不过,当即就爬起来穿上鞋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望着有点儿陌生的景象,没方向地打了两个圈儿。

他满肚子的烦闷在上了集市后消解掉些许,兜着各种小摊,出手阔绰地卖掉了贴身的玉佩,到成衣店里给那个不识好歹的买了套体面的衣服。

席林顿觉自己气度宽宏实乃正人君子,头发一甩一甩,逛起了小摊贩。自从他被卖到松溪来,再到被人捡了,他已经许久没逛过集市。

三年前他来松溪小住过一段时间,时间久远,也没人记得他这张脸。

他生母是赵知县远房出五服的表妹,那时候席林刚到玉京城没两年,觉察到席府上下一家子张着吃人的血盆大口,马不停蹄地赶来松溪小住。

谁承想来了不到个把月,某夜一觉醒来已经泡在尸山火海中。

席林咬下口糖葫芦,腮帮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含糊着对摊贩开口说道:“香囊怎么卖?”

火海时那人威风赫赫一身派头,阴差阳错再见面,席林却发现此人就是个满身血腥气空有威名的穷光蛋。他将香囊往手上掂了掂,眼珠转了转,别别扭扭地扔下两枚铜钱,火急火燎地将香囊塞进胸口,拔腿便跑。

回去的路上,席林嘴里还有股糖葫芦的酸甜味儿在漫,像是要溢出来了,趁着没人,他漫不经心地将香囊握在手里玩了好一阵。

嫌他麻烦?不嫌他麻烦?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被哐当一声巨响砸开,席林顿时吓了一跳,险些蹦得有三尺高,望着几个家仆装扮的人高马大的人冲进来,连给人买的衣裳都险些没拿住,两声哀叫后,他硬生生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啊——!”席林恍然有种手要被拽断的错觉,眼眶里洼着眼泪,哀嚎地骂:“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谁准你们来这里撒野?知不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

“救命,救命啊。”

“别管他,赵管家说了,手不要废了就好,大不了将腿打折绑回去。”

“迎亲的时候就出了岔子,这小子滑头,别再让他躲掉,上次回去后挨了二十大板,让老子吃尽苦头。找他找了这些日子,谁承想就在眼皮子底下!”

席林三言两语就听出他们是什么来头,心中嗡得一凉,挣扎得越发用力,扭曲着身体大声地痛骂:“你们府上那死老头早就没救了,逮我回去又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卖给你家老头的人满口胡言,造谣生事扯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要受舌刑的!”

他倒豆子般骂了噼里啪啦的一堆,没由得被抽了一耳光,席林当场懵了懵,又剧烈挣扎起来。一路被生拉硬拽到门口,膝盖时不时磨过粗砺的地面,疼得他几乎要痛哭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哭出来,提着他两条胳膊的手发出惨叫后骤然泄力,席林眼见着要软塌塌地扑到地上去,结果扑上了条胳膊。

胳膊的主人把他用力兜起来,转头瞧了他们两眼。

松溪人都认识他,身上官职不大,挂的是县衙典史。背地里却干的是杀人放火的腌臜事,平日里少有人来触他霉头,知道这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看上去是个无名小卒,却是有些人手里最爱用最趁手的刀。

摸爬着站起来的家仆跟他保持了点距离,满脸警惕地与他对望,客气道:“这是我们府上要新纳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兜着席林进去了,随手将门重重地关上、落锁。

席林被带进里屋,白净的掌心、衣袍下的膝盖都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脸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又觉得五脏六腑都烧得疼,没忍住对着他哭,大颗的眼泪往灰扑扑的脸上流。

席林嫌不够,捉着他的手,头低着,热腾腾的眼泪滴在他手掌心上,让人家结结实实地接着自己的眼泪,边哭边倒打一耙地说:“要不是你嫌我麻烦,把门打开让我自己走,我今天就不会挨打。”

说待在他这儿不如和回去当男妾的也是他,如今倒打一耙的也是。

“腿长在你身上,”他手心湿嗒嗒,挣开席林虚浮无力的手,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本来就是很麻烦。”

没等席林彻底缓过来,听见门外锣鼓喧天的动静时,应激般猛抬了抬头,却被摁着脑袋再度低了下去,听见声:“好好待着,别哭了。”

人走了,门合上了。

席林从小洞里看着外面的一切,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佩戴的腰带是他上次闲来无事添了字儿的,眼睛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外吐水。

直到听见他说他是他的妻子,席林有些错愕地盯着那背影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