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哩兔
“你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完全没有脑子的牲畜,一个丑陋的、见不得光的怪物,没有价值,没有用处,这样的你,凭什么赖在时宵身边?”
“你以为,时宵还会要那样的你?”
那个时候,佘野怎么回答的?
他静静地开口:“我不需要他要我……”
“我只要能看到他,就足够了。”
说到这里,他居然还笑了起来:“能陪在他身边,我当一只怪物又怎么样。”
见泽讥讽:“你到时就不会记得他了。”不记得了,又怎么陪。
“我会的。”佘野没有丝毫犹豫地反驳,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看到佘野坚定的神情,见泽满心怒火。
“黄毛小儿,说什么永远,大言不惭。你的感情对时宵只是累赘。”见泽道,“虚假,无礼,除了痛苦与不堪,你还给他带来了什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怕是只能感动自己罢。”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能心甘情愿平静接受被杀的佘野,此时却因为这句话像是被激怒了,“你怎么认定我的感情就是假的了?”
“你怎么证明?”见泽怒吼,“你的喜欢对时宵而言有什么用?你这份廉价的感情是什么稀世珍宝吗?很了不起吗?!”
吼声回荡在塔中,佘野耳朵嗡嗡,他咬着牙,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也不配说喜欢他……”
见泽以为他终于打退堂鼓,心满意足地道:“这就对了。”
佘野低着头,嘴咬出了血,喃喃:“可我就是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见泽:“……”
“我和他,和你,都不同。我只是个人类,还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因为阿宵才捡回了一条命,他那么好,见了他一眼,谁能忘得掉他。”
他哽了哽:“如果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我宁愿,当初只远远地看他一眼,不和他说话,就静静地摔死在潭水边,死之前,能够一直看着他就好。”
“我不想他救我了。”
想到过去的事情,佘野像是脑袋突然疼起来,他用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弯下腰,额头俯地,情绪失控似的吼着:“我恨不得被剥皮被开膛破肚的是我!我恨不得一次又一次挖开我的肚子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我还不了,还不清!我恨不得死一千次一万次只要他能好过一点!我不想要他因为我而受伤残缺,我不想要他为了我受伤害,我不想!我从来不想!可他还是受了!”
“因为我,全是因为我,我的错,我该死……我害了他,”佘野完全忽视了面前的见泽,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我就该在我咽气之前永远照顾他,陪着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哪怕是死。我也跟着他。”
“永远跟着他。”
当时的佘野状若疯魔,跪伏在黑暗中,喃喃的说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看来不管怎么继续,他的想法都不会改变了。
见泽换了路,最后走到了梅芩墓前。
墓上铺满了漂亮的鲜花,坟旁也堆了很多,见泽每天都会带来一束花,如今鲜花簇拥,快要看不到底下的泥土。
他坐在墓前,指腹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随手扯了几朵花,编了个花环,套在墓碑上。
仿佛看到了梅芩头戴花环笑吟吟的模样。
见泽弯了弯嘴角,复又垂落。
低下头,捻了捻手指上沾着的花汁。
【可我就是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梅芩。”他喊。
“这种事,说到底,我也没那么懂了。”他枕在墓碑上,道,“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闭上眼。
一阵风吹过,花环被吹得花瓣轻微摇动。
见泽抬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花环,道:“戴好。别乱动。”
“总不老实。”
话停了,连叹息都没了力气。
许久,他轻笑一声,不知笑什么。
时宵带着完全变了样的佘野回了小院子。
他将佘野安置在床上,给他喂了自己找来的药草。
佘野身上的衣服很脏,都是泥,时宵从衣柜里找来干净衣服,刚要给他换上,想了想,还是将佘野拉去了浴室。
他学着佘野的样子放水,让他整个人泡在浴缸里。
脱了衣服,情况比时宵想象的更糟。
他的浑身上下几乎都覆满了鳞片,骨头关节处异常肿大,隐隐有快要扭曲变形的架势,皮肤被撑得透明,几乎能看到里面跳动的血管。好似里面的骨头生了刺,不知何时就会刺穿佘野的皮肤穿透而出。
“疼不疼?”时宵不敢碰他,轻声问。
佘野那两只不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摇摇头。
“……不。”他挤出一个字来。
能听出一点佘野原本的音调。
时宵拿着毛巾,浸了水,轻轻擦拭着他身上的泥土和血。
浴室里响起细碎的水流声。
时宵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我会想到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没关……系。”
时宵动作停住,他蹲在浴缸旁边,看着他,“你不怕?”
佘野弯着嘴角,摇头。
他还敢摇头。时宵百思不解:“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了吗?”
“你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吗?”时宵给他说起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不会再回到城市里去了,你会失去你过去得到的一切,你不能在当人类,你也永远都不能在你的朋友们面前露面,你只能活在山里,村里,无人看到的阴暗角落里,这也可以吗?”
“嗯。”
时宵用力攥着手里的毛巾,水滴答滴答地落:“……忘记一切也行吗?”
佘野看着他。
以前不管走到哪里,时宵一直都是被佘野照顾着,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经他的手,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佘野给他的一切。佘野永远靠谱,优秀,全能。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正在一点点丢失记忆,他连照顾他自己都做不到。
佘野之后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时宵都不敢想,佘野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不会不甘心吗。不会,后悔吗。
如果他没有跟着他来夜知山,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时宵低着头出神,直到手被佘野握住。
佘野冲他笑,笑着笑着,说:“我不会忘记你。”
他的‘一切’里,唯有时宵是例外,是本能,是永远无法从他身上拔除的筋脉。
“不管变成…什么东西,我都会…记得你的一切。”
“没有人…能够将你从我脑海中移走。”
“我的小蛇哥哥。”他磕磕绊绊,却坚定地喊,“我的…阿宵。”
时宵睁大眼睛。
佘野说:“我会一直,爱你。”
他以为,佘野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在塔里,他问佘野记不记得他名字的时候,佘野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时宵也不知道为何心底会传来一阵刺痛。
好似被小针扎了一下。
痛得不厉害,却痛了很长时间。
直到这一刻佘野叫出他的名字,他的心才停止了疼痛。
洗完了澡,时宵将佘野带回房间,让他上床躺好。
他去衣柜给佘野拿毯子。
柜子里面,堆着佘野新买的各种东西,毛毯,枕头,被套,每一样都是他为时宵准备的。
时宵瞥见了柜子底下的那个背包。
他知道里面装着自己的蛇蜕。
抓着毯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是,说过喜欢我。可……我不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
许久之后,他才抱着一张小毯子回到床边,展开,裹到佘野身上。
佘野艰难地吐着字:“你会……觉得我丑吗?”
时宵看向他。
半张脸的鳞片,变形的眼睛,确实不好看。
时宵老实地说:“丑。”
佘野一愣,垂下眼。扯着毯子一角提起,将自己的脸挡起来。
时宵小声道:“但我不嫌。”
佘野抓着毯子的手指一顿。
时宵抓着他的手,将挡脸的毯子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