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咩咩指导
可能是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剧痛,可能是被锁进漆黑禁闭室的寒冷,也可能是胃部里盘旋不休的饥饿。
后来,母亲要求他必须掌握一项“高雅”的技能。
年幼的他对琴产生了兴趣,母亲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立刻送他去了最好的钢琴班。
他学得飞快,音符仿佛天生就流淌在他的指尖。
那段时间,母亲待他温和了许多。
他甚至恍惚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让母亲满意的方式。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永不疲倦的机器。
当练习进度不可避免地放缓时,母亲的怒火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
戒尺密集落下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背上的肌肤似乎仍会条件反射般地泛起隐痛。
又一次,他被关进了那间狭小没有任何光线的禁闭室。
即使情感再迟钝,对黑暗与绝对寂静的恐惧,是所有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小小的他蜷缩在角落,终于崩溃地哭喊哀求:
“妈妈!妈妈求您了!我会听话的!我会好好练琴!求您放我出去……”
母亲冷硬的声音,只从厚重的门缝外透进来,不带一丝温度:
“在里面好好反思。我的儿子,不能这么没用。”
那一夜,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第二天,当门被打开,脸色惨白浑身发冷的他被母亲直接拽到钢琴前,手指被迫按上冰冷的琴键时,坐在一旁的父亲曾试图开口劝阻。
可母亲的回答,让父亲瞬间抿紧了唇,脸色灰败下去:
“你自己就是个没用的,我要求我的儿子有用,怎么了?”
父亲摔门而去。
而他的练习,在沉默与恐惧中继续。
后来,他在一场重要的钢琴比赛中获奖。
母亲显然十分满意,她涂着鲜艳口红的唇角高高扬起,陪他一同站在领奖台上。
当她的手亲昵地揽上他单薄的肩膀时,温枕秋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反射性颤抖了一下,嘴唇也止不住地哆嗦。
母亲依旧对着话筒,声音温柔而自豪:
“我家孩子每天练习都非常刻苦,他非常热爱钢琴……”
那一刻,被镁光灯和掌声包围的温枕秋,脑中却闪过一个近乎麻木的念头:
我现在……真的还“爱”钢琴吗?
如果“爱”意味着日复一日指尖红肿、破溃。
意味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斥责,辱骂与殴打。
意味着无尽的黑暗禁闭和惩罚性的饥饿……
那他是不爱的。
他也不想爱。
这种“爱”,只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母亲脸上所有得体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近乎狰狞地一把提起他的手臂,巴掌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在台上不笑?!你刚刚在躲什么?!”
温枕秋忽然在剧痛中,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要求他在外人面前与她上演“母慈子孝”,是一场必须完美的表演。
她需要通过他的优秀和顺从,来维持自己无可挑剔的慈母形象。
而他。
不仅要在台上,在别人面前演出。
在母亲面前,在她喜怒无常的注视下。
他更需要时刻扮演一个完美、有用、懂得感恩的儿子。
他只能仰起火辣辣的脸颊,用尽力气止住颤抖,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回答:
“对不起,妈妈。下次不会了。”
这个“正确”的回应,暂时平息了风暴。
那天晚上,惩罚只是又一次的禁闭。
“面具”似乎从那时起,就牢牢长在了他的脸上。
在老师和同学眼中,他永远是那个礼貌优秀,次次考第一的“小学霸”。
每次家长会,母亲被老师点名表扬时。
她鲜红的唇会满意地扬起。
投向他的目光里,会难得地带上一点短暂的笑意。
而回到家,这份嘉奖会立刻转化为更具体,更严苛的要求。
要求他做到更好。
直到一次期末考试前,温枕秋患了重感冒。
他在昏沉中吃了药去考场。
药物的副作用和病体的疲倦涌来。
他在做到数学卷子后半部分时,竟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交卷铃声将他猛然惊醒。
看着背面大片空白的试卷,无边的恐惧瞬间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情况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
“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
然而,当成绩单下来,母亲从国外匆匆飞回。
看到那个远低于她标准的分数时,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一次,她发了前所未有的火,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
“我的儿子,不允许这么废物!”
父亲再次挡在了他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够了!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别这么逼他!”
母亲鲜红的唇扬起一个充满鄙夷的弧度:
“我没有逼你吧?你自己这一生,又做出了什么像样的成绩呢?逼他,最起码他能变得‘有用’。你呢?”
她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父亲惨白的脸:
“一个自己都没什么用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我怎么教育孩子?”
父亲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手,眼神空洞地望向地面。
温枕秋被母亲拽走时,回头看到的,就是父亲那副彻底失了魂的模样。
后来,母亲在一次商业应酬后,醉酒驾车。
被送到医院时,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父亲带着他连夜赶去,见到的只是白布下冰冷的尸体。
温枕秋看着毫无生气的母亲,心头泛起的不是难过。
他的眼眶干涩,甚至挤不出一滴眼泪。
一种近乎彻底解脱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甚至无法控制地,嘴角微微翘起,无声地笑了出来。
终于……
终于不用再演下去了吧?
当时沉浸在巨大恍惚中的父亲,并没有察觉他这份异常。
直到母亲的葬礼结束,送走所有亲友后,父亲才用那双红肿疲惫的眼睛望向他。
他嘴唇颤抖着,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妈妈走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温枕秋困惑地皱起眉,看向父亲,反问道:
“为什么?她死了,我难道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以为,父亲应该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毕竟,父亲在家中也毫无地位。
可父亲只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平时温和善良的儿子的真面目。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被刺伤的痛苦,以及……深深的恐惧。
“怪……怪物……”
父亲的声音嘶哑,带着梦呓般的绝望。
“我生了个……怪物。”
温枕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