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块陶
丁既明看出他这是心病。姜徕不愿意讲,自己就算留下来守着这人也做不了什么,说不定还让姜徕平白多了压力,于是也没有强求。
“那你乖乖听医生和护士的话,又不舒服要跟人家讲,知道吗?”她只得叮嘱。
姜徕对她笑了笑,说好的。这个笑容有些勉强,淡淡地浮在苍白又漂亮的脸上。
墙上挂钟的指针继续向前。
母亲走后,病房里愈发安静,只剩外头绵绵不绝的雨声。
那天之后,周惟安就不见了,无论姜徕对着空气喊多少次那人的名字,都得不到一丝回应,更见不到对方的身影。那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总是会比正常的温度要冷一点,有股凉飕飕的寒意,姜徕原本并没由发觉这一点,或者早就习惯了,直到周惟安真的消失,才又琢磨出来。
虽然周惟安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但姜徕至少有想说的就可以跟对方聊,所以他从来不觉得沉默是件很难挨的事情,也从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慢。
事实上,姜徕一直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毕竟这些年他在外地工作,大部分时候也是一个人。前女友偶尔会来跟他住一段时间,但因为两人工作的地方相距有些距离,所以没能长久地同居。
可现在姜徕却觉得很无聊,仿佛度过的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
为了磨杀时光,他起身离开病房,往外头走去。
临近傍晚,护士站旁边的公共休息区人也少了些。那里有一圈座椅,供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休息,也方便能够活动的病人出来透透气。
姜徕注意到有个看上去神情阴郁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穿病号服,低着头,脸色隐约看起来不太好,乌青的。他没去打扰对方,特意挑了一个离得挺远的空位坐下。
背后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风卷着些许雨水的潮湿沿缝隙吹进来,拂过姜徕的后颈和肩头。
这几天医生给他开了能够缓解精神紧张的药,可能是药效的问题,也可能是真的没休息好,姜徕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具体来说,也不是无法集中思考,而是思维变得很慢很慢,以至于他哪怕只是想一件很简单的事,也需要比以往长上许多的时间,更不谈仔细去思索在展馆遇到的那些事情了。
现在吹吹风,脑子倒是难得清明了一点。
其实当时那一巴掌,倒不是姜徕真的恨上周惟安了。那纯粹是因为太痛,情急之下产生的下意识反应。
气头过了以后,姜徕也意识到周惟安应该不是故意的,估计是被什么影响所以才失去控制。
他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周惟安,但于非说过,三魂离体太久就会出现异常,并且会本能地通过吞食别的阴魂邪祟,或者吸食活人精血这种办法维持力量,再联想到自己身处医院这种特殊场所,似乎也不奇怪每天都呆在他身边的周惟安会出问题。
可那人就这么不见了。
一声不吭。一句话都没留下。
就在姜徕想着自己跟周惟安的事情时,耳边忽然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很低的声量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呻吟。
姜徕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发现刚刚还坐在远处角落的男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离他更近的座位上。
对方还是之前那副低着头的样子,那些痛苦的闷哼与呻吟似乎就是他的嘴里发出来的。奇怪的举动让姜徕本能地感到不安,他犹豫了几秒,起身往远处又挪了几个座位,想要拉开距离,可刚坐下,就见那个男人保持低头的姿势抬起屁股,往他身边蹭。
这回那人直接坐到了他身旁的座位上。
姜徕一下毛了。
比起害怕,这个瞬间他只觉得很不舒服。
他拧紧眉头,起身便打算回病房,但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座椅上的奇怪男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忽然抬头。
那是一张脸色非常糟糕的脸,都不能说是有病气,简直是跟死人一样。
凉意窜上后背,姜徕心里警铃大作。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整个人后退一步,当即决定扭头就跑。
可还不等姜徕转身,眼前的男人便身形暴起,朝他扑了过来。
黑影携着恶寒直扑面门,惊惧中,姜徕猛地抬手试图格挡和反抗,却被冲上来的护士一把摁住。
“怎么了?冷静一点!”护士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那张僵硬而弥漫着死气的脸已经贴到了姜徕面前。
姜徕疯了似地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别过来,放开我!”然而身旁的护士只看到他胡乱地挣扎着,在对空气讲话,就跟疯了一样。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紧接着嘴慢慢张开,越来越大,大到渐渐超出了正常人能够达到的程度,整张脸都在被拉长,变得极其扭曲。
姜徕快疯了。
他挣开身边拼命摁着他的护士,扭头就要跑,但下一秒,他蒙头撞上一个人,然后就被死死控制住了。
“姜徕?你怎么了?”好像是张之远的声音,但姜徕根本无暇去管这个。
面目完全扭曲的男人张着狰狞的大嘴向他扑来,姜徕用力地试着挣脱束缚,但张之远的力气远比护士的大得多。
腥风袭来,姜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想象中的疼痛和死亡没有到来,响起的反而是一声堪称凄厉的嚎叫。姜徕浑身一震,紧接着睁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徒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周惟安。”
呼喊从姜徕嘴里脱口而出。
那个身影明显听见了,身形随之一顿,却没有回头,姜徕立刻意识到不对,伸手想要把人抓住,结果却因为还被张之远死死摁着而无法做到。
他被迫眼睁睁地看着周惟安拽住那个男人扭曲又痉挛的身影,再次凭空消失在自己面前。
“你给我回来!”姜徕气得大喊。
他这辈子到现在,从来没这么吼过人。
然而这句带着怒气的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叫回该回来的人,只有周遭围观的人群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第34章 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镇静剂推进身体里,姜徕安静下来。他的手被束缚带绑在了病床的栏杆上,没法自由挪动,只能双眼发直地看向窗户。
雨水被不断地吹到玻璃上,事物的轮廓仿佛在消融。
医生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到病房,先是询问了护士前因后果,然后来关心他感觉如何。“现在还会看到东西吗?”对方隐晦地试探。
姜徕一句话也没说。
反正他讲了也不会有人信,也懒得再费心力去编造谎言。
对此,医生似乎早有预料,也没有追问逼他开口,在确认过姜徕已经冷静下来后,扭头跟护士讲了几句,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留下的张之远装了杯水,然后轻轻拍了拍病床上的人,说:“姜徕?喝点水。”
姜徕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目光先是在张之远脸上扫过,然后落到对方递出杯子的手上。张之远的视线跟着这人落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提议对于双手都被束缚的姜徕而言很微妙。
他哽了两秒,干脆认了心底忽然蹦出来的那点小心思,解释说:“我喂你。”
“谢谢,不用了。”片刻沉默后,姜徕说道。
张之远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放下水杯,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姜徕。
其实他能感觉到,姜徕比起他们刚认识、还在读高中那会儿变了很多。
不是外貌上的改变。这张脸依旧好看,甚至因为年岁增长,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和最后一点婴儿肥,令美丽皮囊得以紧贴优越的骨头轮廓,漂亮得更加明显。姜徕变得更多的是性格。说好听点是成熟稳重了,但更直白的说法,是沉默了,不再像当初那么开朗活泼。
那人好像把自己的心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起来,不再让外人能够肆意窥探,也不再轻易对任何人敞开。
这种变化发生在潜移默化中,即便张之远和姜徕一直保持联系,也几乎没有察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认真感觉到。
这让张之远有些憋屈。
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跟姜徕认识有十年了,却还没能真的走近对方心里。
到底谁能让你把心敞开呢?他很想这么问姜徕。
沉默中,张之远的眼神落到了姜徕那件病号服领口之下露出的脖颈上。
这几天他都会来医院看看姜徕,对于后者精神不好的事情也有所察觉,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姜徕脖子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咬痕。
他分明记得第一天来医院的时候,咬痕还不在。去问护士,护士也解释不清楚。再联想到那时姜徕急匆匆把他赶走,张之远总觉得姜徕有什么在瞒着他。
“周惟安走了这件事对你的打击那么大吗?”许久后,张之远忍不住问道。
姜徕微不可闻地一顿,然后说:“比我想的要大。”
这个回答让张之远有些郁闷,倒不是因为他才发觉周惟安在姜徕心里的分量有多重,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给出这个答案姜徕少见的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一个经过认真思考后、非常笃定的回答。
“但你总要放下的,”张之远看着姜徕,试图劝说,“人死不能复生。”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开着一道缝隙通风的窗户一直有雨水被吹进来,窗前的地上积起了一小片水。
张之远有些后悔跟姜徕提这么沉重的事情了。
对方精神本就不好,他不该挑这种话题聊天的。他只是想到刚刚在外面把姜徕控制住时,那人嘴里还在喊周惟安的名字,说什么“给我回来”这种话,心里过分在意,才会没忍住问起。
可就在张之远想要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时,病床上的人忽然说:“如果他没死呢?”
张之远被这句反问哽得讲不出话来,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姜徕是真的疯了。
“护士说你得好好休息,我们不聊这个了,”他堪称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咱们高中班长最近在组织同学聚会,说大家很久没见了,可以一起吃顿饭。就在东港,时间估计是月底或者下个月初。”
“挺好的,”姜徕眨了眨眼睛,“你会去吗?”
“应该会,”张之远回答,“你呢?”
姜徕看上去竟然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能去或许会去吧。”
夜晚九点,雨还没停。
熄灯前,姜徕在护士的监督下吃了新开的药。药效很快就上来了,世界在眼前旋转,拉着他的意识陷入无知无觉的睡眠中。
潮湿的夜色蔓延开来。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病床边上慢慢显现,直到凝实。
周惟安低头看向床上眉头皱起、似乎被噩梦困住的姜徕。束缚带已经松开了,那人习惯性地蜷缩起来,在被子下睡成瑟缩的一团。他坐到床沿边上,轻手轻脚地拉过姜徕的左手,把什么东西戴到对方的手腕上。
三色的细绳交织着圈住手腕。那些精心挑选过的石头在被打磨成圆润的形状后,又编进绳股中,秀气斯文,跟姜徕很合衬。
这条之前就打算送给姜徕的手链其实早就编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的一个结。当时周惟安没能下定决心把结打上,这次他倒是没再犹豫。
至少这样他还能给姜徕留下点什么。周惟安把活扣轻轻拴紧,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熟悉的脸。
仿佛是挣扎过后依旧没能忍住,他俯身凑过去,拨开姜徕额前散下的碎发,在那人簇起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唇在温热的皮肤上贴了一下,一触即分。
但那种触感实在是太美妙,周惟安停在姜徕额前咫尺的距离里,半秒后,忍不住多亲了一次。
温柔的吻似乎也令姜徕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周惟安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服自己起身离开。
“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