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那就换一个。”屈政彧把筷子递到她手边,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说:“世上男人这么多,总有一个能让你有感觉。”
方婉没有接,她垂眼看着桌面,脸上那点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不会再有了。”
屈政彧把筷子放在她面前。
方婉神色平静,“那个能让我有感觉的人已经走了。”
屈政彧听着,垂眼翻着菜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可以喂猫的。
“我做不到,阿彧。”她语气很轻:“我真的忘不掉。”
没什么有意思的,屈政彧合上菜单。
“你呢?”她似乎想要微笑,牵了牵嘴角,“你呢。”
“我没忘。”屈政彧叹了口气,“也不敢忘。”
他抬眼看向方婉,看不出多少情绪,“师娘,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提醒我。”
方婉有些怔怔,看着他,没有话说。
“我说过,我会亲手杀掉那个人。”屈政彧语气很淡:“你不用担心我会遗忘,我说到做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道:“这家店不太合我口味。我就不留了,您慢慢吃。”
屈政彧转身往外走,高大的背影推开玻璃门。午后的太阳很高,他的影子很短,短到与多年前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一样。
方婉仍旧望着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捂住脸。
消瘦的肩膀塌了下去,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低低漏了出来。
*
江亦一在某些方面是只小蜗牛,在某些方面却是小卡车。
他要赚钱,那他就去想法子搞钱,再苦再累都会去干。
他开始在意屈政彧的过往,那他就要去了解,去问清楚。
他直接就去找屈政彧的母亲。
怎么了,就许你屈政彧调查他,瞒着他,还不许他查回来了?
这世上就没这样的道理。
江亦一理直气壮的,壮壮的……
“阿姨……”他挠了挠脸。
闵书君像是没看出他的局促,只温声笑了笑,将碗筷一一摆到他面前,又替他倒了杯茶。
“先喝点水。”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有些烫,慢一点。”
江亦一慌忙伸手接过,“谢谢阿姨。”
他双手捧着,低头就抿了一口,舌尖险些被烫到,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含着那口茶,过了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闵书君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给他夹了块点心,“今天怎么有空来找阿姨呀?”
江亦一捏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问,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直接打听别人的过去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犹豫一会,他还是抬起头,“阿姨……我想知道屈政彧以前发生过什么,还有他师父王青阳的事情。”
闵书君摆放点心碟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怎么知道他的?”
江亦一挠了挠脑袋,“我之前和屈政彧去看过方婉女士的画展,里面有一幅王青阳的肖像画。”
闵书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亦一,神色万分认真,“你确定想要知道吗?”
江亦一点了点头,“嗯。”
闵书君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她既心疼自己的儿子,也心疼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却开始为他担忧的孩子。
她的眼底略过一丝迟疑,可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那点犹豫又渐渐化成柔软。
过了许久,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好,阿姨告诉你。”
第88章 过往
“阿彧小的时候, 就喜欢舞刀弄枪。”
闵书君说起这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精力旺得很,一刻都闲不住。看到电视机里有人练武,第二天就拿着他爷爷收藏的剑满院子比划, 嘴里还要给自己配声音, 家里的花盆被他打碎不知多少个。”
江亦一听得有些想笑。
这的确很像屈政彧能干出来的事。
“王青阳那年刚好拿了警队的武术冠军。”闵书君继续说:“他爸爸看他实在烦人, 就请王青阳抽空教他。本来只是想着磨练磨练, 消耗消耗他的精力, 没想到他是真能吃苦。”
江亦一忍不住问:“那时候他多大?”
“也就三四岁吧。”
闵书君回忆着, 眉眼也慢慢舒展开。
“他从小就长得壮,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头。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哭着不想上幼儿园,他就敢提着拳头和比自己大好几岁的霸道孩子打架了。”
“个子高,力气大, 身后总跟着一群同龄孩子。爬树、翻墙、掏鸟窝,什么都干,讲义气、爱出头, 完全就是个山霸王。”
闵书君讲起来一副头疼的样子。
江亦一听着, 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出一个高高壮壮的小男孩。
头发乱糟糟的, 膝盖上总带着磕碰出来的青紫,举着根木棍在院子里跑, 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群小孩。大概从小就横冲直撞, 嗓门也大,笑起来更是没心没肺的。
他的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可再抬眼时,却发现闵书君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有些淡了。
桌上的茶水也有些凉了, 水面映着窗外晃动的光。
闵书君垂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出事的时候, 阿彧还不到七岁。”
江亦一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停住。
闵书君抬起眼,看着他,“他被人绑架了。”
江亦一只在社会新闻上听过这个词,下意识问:“是为了赎金吗?”
闵书君摇了摇头,“不是。”
她停了一会,声音比刚才更低:“说起来,阿彧遭的是一场无妄之灾。”
“王青阳是十分出色的警察,身手好、情商高、做事又沉得住气,接连参与过几次大案,立下不小功劳。
“其中一次,他被派去执行卧底任务。那场行动持续了很久。王青阳协助警方掌握了大量关键证据,最终将盘踞多年的团伙连根拔起,他也因此立了一等功。”
可功劳背后,还压着一笔没有了结的血债。
“那个团伙的头目跑掉了。”闵书君说:“他认定是青阳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直伺机报复。”
江亦一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他绑架了屈政彧,以此来报复王青阳?”
“嗯。”闵书君应了一声:“还有三个普通孩子。”
“普通孩子?”江亦一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不明白,孩子怎么还会被分成普通和不普通。
“阿彧的爸爸身居高位。”闵书君说:“那三个孩子是普通家庭里的小孩。”
江亦一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
“王青阳被要求必须做出选择。”闵书君说:“是选择救一个屈政彧,还是救三个平民子弟。”
江亦一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褐绿色的茶叶泡得发胀。
“王青阳选了阿彧。”闵书君垂着眼睛,“阿彧活了下来,另外三个孩子……没能救回来。”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王青阳因为承受不住愧疚,开枪自杀了。”
这件事的受害人何其之多,而当年那个侥幸存活的孩子长大了。
“怎么不吃?”屈政彧问:“不合胃口?”
今天没在小树林,是在屈政彧的家里。
露台上的蓝雪花花期已经过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两小朵,在风中颤巍巍的。
江亦一摇了摇头。
屈政彧瞧着他蔫巴巴的小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呢?丢哪去了?”
江亦一偏开脸,还是不说话。
屈政彧见他兴致不高,故意往前凑了凑,不怀好意道:“再不回神我亲你了啊。”
往常听见这话,江亦一早该瞪他了,今天却垂着眼尾,有些恹恹的。
屈政彧嘴边的笑意顿了顿,盯着江亦一看了片刻,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谁惹我们小猫不高兴了?我帮你去揍他。”
谁惹小猫不高兴,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江亦一嘴巴抿得紧紧的。
“哦,我们江亦一今天不当小猫了。”屈政彧坏心眼地逗他,“当葫芦娃的兄弟,锯嘴葫芦了。”
江亦一终于抬眼看他,腮帮子也微微鼓着。
屈政彧笑了笑,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是我惹的啊?”
他把脸往前递了递,微微偏过头,摆出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那你自己动手。”
小猫却没伸爪子,他站了起来,在屈政彧略显惊愕的目光里,将自己一点点蜷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