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江亦一叹了口气,“他们就和蚂蟥一样,知道爷爷是猫以后,就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屈政彧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们觉得爷爷是怪物,又怕别人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个怪物。”江亦一低头看着腿上的老猫,声音很轻,“所以这些年,爷爷只要还能赚钱,就一直在给他们钱。直到最近三四年,他病得越来越重,实在拿不出来了,他们才渐渐消停。”
“怎么没告他们?”屈政彧的声音冷了下去:“以前不知道变形人的事也就算了,现在真要追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因为他们是他的家人。”江亦一过了很久才说。
这算个屁的家人。
屈政彧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及时收口。
他不了解高良姜,但他知道江亦一。
车子到家,一群猫狗围了上来,“爷爷回来了喵?”
“只是暂时的。”江亦一抱着老猫上楼,将他放在床上,神情有些迷茫,竟转头去问屈政彧:“然后该做什么呢?”
他这话问得,让屈政彧几乎有点受宠若惊。
屈政彧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忍住没在这个时候招惹小猫,一撸袖子,言简意赅道:“翻。”
两人说干就干,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
江亦一找遍了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他弯下腰,给垃圾桶换了袋子,觉得是屈政彧理解错了。
“屈政彧,”江亦一起身喊:“我们把爷爷送回去吧。”
“江亦一,你过来。”屈政彧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
江亦一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停在墙壁上方。
“你在看什么?”江亦一问。
屈政彧抬手,在半空里轻轻扬了一下,“去给我拿个凳子。”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是照做搬了过来。
屈政彧踩着凳子,屈起手指,在瓷砖墙上一寸一寸敲过去。
笃、笃、笃。
狭小的浴室里,那点声响被瓷砖和墙壁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
江亦一站在门口,看着他从通风口旁边一路敲到墙角,又从墙角慢慢敲回来。就在江亦一以为他只是白费工夫时,屈政彧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又在那一处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
和旁边不一样。
屈政彧点了点那块墙砖边缘,接着大手往下一伸,“再去给我拿个平口螺丝刀来。”
江亦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比自己想的还要急。
“给你。”十几秒的时间,他跑回来,把东西递过去。
屈政彧接过螺丝刀,刀尖抵进墙砖边缘的缝隙里,手腕稍稍一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墙砖竟真的松了。
江亦一呼吸一滞。
屈政彧把砖取下来,顺手递给他,“拿着。”
江亦一下意识接过,看着屈政彧伸手探进墙后的空隙里,摸索片刻,从里面拉出一个小盒子来。
他将盒子拖在掌心里,打开,看了一眼,朝江亦一露出笑来。
江亦一睁大眼睛,听他开口说:“江亦一,爷爷为你准备了上学的钱。”
他扬起手,露出满满一盒的钞票。
“还有一封信。”屈政彧递给他,“你拆开看看。”
江亦一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屈政彧没有催他,只安静地举着。
过了几秒,江亦一才重新抬起手,把信封接了过来。信封已经有些发黄,封口处贴得很平整。正面写着三个字:一一收。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小心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我亲爱的孩子江亦一:
[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
爷爷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那个下雨天里捡到你。从此前生孤苦不在,往后皆是幸福。
一一,你可能一直以为,爷爷舍不得那些人。
不是的。
爷爷不是舍不得他们,爷爷只是怕。怕真出了事,怕我被抓走,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爷爷没用,爷爷生病了。
我的□□留在原地,我的灵魂不知何去,我清楚地感知到我自己正在远离自己。
一一,爷爷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这些钱是爷爷给你留的上学钱。你不要省,去读书,去吃好一点,穿好一点,去过你值得过的日子。
爷爷永远爱你。 ]
从屈政彧认识江亦一起,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难,他都没有见他哭过。
江亦一不会示弱,不会低头,他会扛起所有。
可现在,他站在那封信前,终于扛不动了。
江亦一低着头,眼睫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屈政彧心口抽痛,他往前一步,伸手扣住江亦一的后颈,将他的脸摁进自己肩窝。
“江亦一。”他低声说:“哭吧。”
江亦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从那种空茫里回过神来,指尖一点点蜷起,攥住了屈政彧腰侧的衣服。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屈政彧感觉到肩头慢慢洇开一点湿意。
又过了片刻,怀里的人极轻地颤了一下。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哭声,终于传了出来。
江亦一哭了多久他自己也没记,太丢人了,反应过来他就变猫,逃避事实了。
小黑白猫趴在床上,身旁的老猫呼吸均匀,一下下落在耳边,温热、平稳。
江亦一的爪子悄悄伸过去,搭住了高良姜的爪子。
房间里温馨安静,只剩下两只猫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高良姜的爪尖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江亦一耳朵一动,还没来得及抬头,老猫的爪子已经慢慢抬起来,盖在了江亦一的爪上。
小猫愣住了,条件反射把爪子抬起来,又盖上去。
没多久,高良姜的爪子又动了动,固执地把爪子抬起来,再次盖住。
江亦一:“……”
猫爪!要!在上!
小猫盖,小猫盖,小猫盖完老猫盖。
一老一小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在安静的房间里,你一下、我一下,轻轻踩着彼此的爪子。
直到上楼声“咯吱咯吱”响起。
“江亦一,”屈政彧收拾完楼下,迈步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江亦一立马扭头,只留给屈政彧一个后脑勺。
小猫不跟你说话,小猫希望你这个大卡车自己心里有数,快点开走。
屈政彧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猫四只脚一撑,站起身,往前挪了一步。
屈政彧挑了下眉,又戳一下。
小猫没有回头,又往前挪一步。
屈政彧压着笑,继续伸手。
戳。
江亦一走。
屈政彧再戳。
一直走,一直戳。一直到走无可走,戳还能戳,小猫忍无可忍,扭头给了他一巴掌,“咪!”
屈政彧呲牙一笑,学着他的声音:“咪。”
江亦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屈政彧干脆来了个阴阳顿挫的声调合集:“咪~迷~米~蜜!”
小猫两只爪子把耳朵扒下来,严严实实压住。
屈政彧差点笑出声,又顾忌着旁边还睡着一只老猫,只能憋着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见好就收,屈政彧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点,“好了,不逗你了。要吃什么,再不去买菜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江亦一面露疑惑。
“时间还早呢?”小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都还没准备下山。
“等下有客人要来啊,不提前准备怎么行?”屈政彧答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