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积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昏朦朦的霁蓝珠簖灯瀑下缀着水绿流苏,绮席间香烟郁烈,甫一踏入,他便瞥见一幅淫靡迷幻的百兽春戏画。
其中两道在屏风后缠绵晃动的剪影,是阿蟾在太学相识交好的那对龙凤胎月人。
初抵廉京那夜,望见满地扇贝粥时如鲠在喉的恶心,终于翻江倒海地全都吐了个干净。
月人寿数平均不过三十,肉身心智皆催发极快,凡人须经十余载的豆蔻年华,他们只需七年光景,相貌便定格在桃李之年。
阿蟾全然不知月人的宿命无非充官配种,想来沈雩心如明镜,却从未向他吐露分毫。
惊惧之下,他跌撞地想逃,但自然是痴人说梦,被护卫一脚踹得五脏翻覆。
署令眯起一对细长眼阴冷地将他打量个遍,摆摆手:“这般品相的杂种也送得过来,勉强够个乙等,充入太学吧。”
阿蟾顶着洇血的三颗耳洞跟白瓷坠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学,还道是被差遣来做粗使活,心中暗自庆幸躲过月人署那一劫,却又隐约感到云遮雾绕的蹊跷。
他并未去学官厅复命,而是独自逗留于供学子赏花对弈的桂庭。
庭中槐梅枝干虬曲似鬼手,入夜后在雪幕中蒙上一层苍古阴森。
阿蟾抱着双膝躲在烛火朦胧的石灯笼昏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时,沈雩的同窗盛昀臣发现了他。
“昀少爷!”阿蟾如同枯木逢春惊喜地抬头,盛昀臣性情张扬却不跋扈,往日对他极其和善。
“你怎么回来了?”盛昀一袭鲜衣蹀躞,动作怜惜地抚摸起他沁着血珠的尖长耳朵,不满道,“月人署做事当真是愈发不体面了。”
经年习武的粗粝指腹摩挲耳垂,阿蟾陡然间有些头皮发麻,言语也变得蹇涩:“……昀少爷,您能帮帮我,送信给我家少爷吗?”
“没成想你竟会被拨到太学。”盛昀臣没应答他这句天真的请求,遗憾道,“可惜祖父亦不喜月人,否则定将你要回府去。”
阿蟾心下愈感不妙,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刚支起胳膊爬起身,旋即便被猛然拽住襟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吃痛地“啊”了声。
“摔疼你了?”盛昀臣解衣宽带,露出燕颔猿臂的身骨,粲然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真是好动。”
白日里月人署目睹的秽亵光景掠过脑海,阿蟾惨白的面颊在月光下明明灭灭,他后腰紧贴细雪泥泞,凉飕飕的阴风钻进敞开的腿侧,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钳制住他的手掌丝毫,颤抖着被摆弄出艳糜的邀请姿态:“……救命,少、少爷……”
“乖,不要乱叫。”滚热手掌碾磨着细腻肌肤,盛昀臣似乎既非明晃晃散发恶意地欺凌他,亦无流露出半点恻隐之心,只像纯粹隔了一层厚障,浑然不觉阿蟾濒于崩溃的战栗。
宛如逗弄一只嘤鸣呜咽的野猫。
幽幽的庭院一角,红白衣袍纠缠交叠,重瓣的山茶断头般整朵坠入冷腥雪水,须臾被碾作黏稠的花汁蜜浆。
自此,阿蟾从沈雩脚边乖巧的小癞蛤蟆,沦为太学门下众御飨食的肉观音。
最初阿蟾还会在锦榻间假山后,在一张张情动汗湿的面孔下哭喊沈雩的名字,久而久之,也日渐偃旗息鼓。早先用来临帖擦发的手指被教导着如何攀附上不同的脊背,他方才惊觉为何往日沈雩对他严加看管,诸多境地皆不许他踏足,也终于明悟,为何外人瞧他的眼神既含妒忌又满是轻蔑。
阿蟾姿色虽清汤寡水得素淡,却暗藏春色,甚合太学这帮乌衣贵胄的胃口。
沈雩归期迟迟未卜,他想去找少爷,可廉京距边疆关山万里,他早已是槛花笼鹤,囚池亡鱼。
及至那刻,殿春雪夜,阿蟾原本死水无澜的眸底倒映出了一对晴明的眼睛。
既是不合时宜的一见钟情,也是压垮绝望沉舟的最后一片积羽。
夜河落瓣,黑水藏梅。
阿蟾跳进御河衔雪的漆浪,却没有死。
反而撞在了一重坚硬又冰冷的墨色鳞墙,他在水中竭力瞠开眼,旋即心口猛地一窒。
暗绿的巨大竖瞳望着他。
阿蟾就这样被窝在御河沐浴休憩的那伽吓得昏厥过去,再醒来,映入眼底的赫然是先前绮苑那位雪山来的贵子,右衽的缎袍,胸前悬一枚蜜蜡嘎乌。
“你怎么不会水,还往河里跳?”那伽黑发间垂下一对珊瑚耳坠,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阿蟾被他横抱在怀,羞于启齿地吞吐着说不出话,耳朵尖更是血红。
那伽瞧他怎么问都战战兢兢地抽噎,稍作思索,福至心灵地一甩龙角,硕大玄丽的尾巴也从身后缓缓悬到空中,想逗弄他一番。
谁知怀里的月人少年仰头怔愣一息,打了个寒颤,彻底吓得浑身发抖几欲再晕。
那伽:“……”
“你别哭啊,适才那是幻术,我跟你说笑呢……”那伽连忙收起尾巴往回描补,清了清嗓子,“你是住在绮苑吗?”
阿蟾怔怔地抽搭几下,姑且信了他的说辞,结巴道:“……我、我住在太学的廊屋。”
“哦,太学也有月人啊。”那伽顺势随口道,“我此番入皇都参学修持,也会在太学停留些时日。”
那伽想的是廉京原来准予月人修业,比之此前的游历之地倒是风气宽和,阿蟾则怔忡地想,这般目色澄明的贵子也会肉身受纳吗?
他一时悲欣交集,欢喜的是日后尚有重逢之期,哀婉的是又要被他撞见自己侍奉他人的难堪。
那伽松开手放他下来:“我在廉京举目无亲,往后少不得要寻你作伴了。”
阿蟾继续跟他南辕北辙地心乱如麻,会错了意,站稳后慢慢一眨眼睛,垂睫驯顺地解开衣襟。
刚踮起脚贴近那张高鼻深邃的侧脸轻轻一啄,手腕便被蓦地抓住。
再一抬眼,只见那伽面红耳赤地看着他,修长的颈项比他还朱色浓郁。
三日后,那伽果真去了太学,讨了圣谕将他留在身侧,名义上是伴读身侧,实则倒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朝暮相伴。修葺宅邸,添置陈设,他只一味地问阿蟾心悦何意,同窗共砚,共枕而眠,他也总留心着阿蟾是否安适。
廉京诸人对这位皇帝敕封的雪山佛门贵子很是敬重,皆尊其为“上人”,唯独阿蟾喊他“少爷”。
那伽也提过他馥烈又滟潋的兄长,提过阴晦却幽绚的月海。
阿蟾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好奇又难免生出自惭形秽的低微。
那伽于风月之事异乎迟钝,纵使日日形影不离地黏在身畔,对阿蟾也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可阿蟾心中总惦念他终有一日要离开廉京,更忧心他对自己的过往陈迹心怀芥蒂,愁思千回百转,却迟迟不敢问出口。
诸般心绪驳杂,一朝积郁而发。
仲夏花神祭饯,夜游香洲。
廉京城寺观园林人潮涌动,仅置几盏粉蓝的灯笼,苍绿松柏与芭蕉掩映暑色,他们手持青竹杖穿行于石径,就着月光寻访夜放之花。
饶是从前在盛德将军府邸,阿蟾也从未被允准躬逢其盛,正倍感新奇地酹酒散花,几名锦袍贵游子弟朝他走了过来,为首的鲜衣身影正是多日未见的盛昀臣。
阿蟾霎时双臂血凝,一股寒意从十指直钻心尖。
“上人安好。”
一行人尊奉地朝那伽行礼。
“别来无恙。”盛昀臣满面明快觑向阿蟾,眸色却虎视眈眈,“不知能否托个情,让阿蟾同我们一道游玩,叙叙旧?”
横遭搅扰,那伽只感败兴,但他记得曾在绮苑见过此人,总归要问阿蟾的意愿,遂低头轻问:“你想去吗?”
这句话似惊雷骤劈,烧得阿蟾通身战栗不止,手中的酒盏也怦然砸落在地,齿间碾出一声似喊似呕的声响。
如同初见的春夜,他再一次落荒而逃。
那伽匆忙追至黑石错落的御河水畔,好一通追问这才总算开窍转过弯来,手足无措地拭着他水漉漉的眼睫道歉:“对不起,都怪我。”
“……何必说这些,少爷嫌弃我,觉得我下贱肮脏故而从不亲近,也是寻常。”阿蟾泪涟涟地躲开他的指尖,一心神慌乱就结巴,语声哽咽,“也、也对,左右少爷一早便同旁人一样唤我阿蟾。”
那伽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
阿蟾不懂他为何又佯作不知:“因为我脸上的白斑,瞧着就像恶心的癞蛤蟆,不是吗?”
那伽目瞪口呆,被这句话愕然噎得险些一个倒仰,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是取意月中仙蟾,夸你像月光。”
阿蟾一愣,下意识撇过头否认:“月色皎洁,我如何配得上。”
流萤照玄水,州桥夜市粉蓝的灯笼映花摇曳。
“鹿蟾光”,那伽突然喊了声他的名字,掰正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月本就阴晴圆缺。”
接着,那伽想起曾独自品鉴的春宫秘画,便依样捧起他的脸,怕阿蟾着恼,还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下巴:“这样可以吗?”
见怀里的人呆若木鸡,他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掉他面颊咸涩的泪痕。
阿蟾心如鹿撞地乱跳,又本能对肌肤相触畏缩,神思恍惚地僵在原地:“……少爷,你是、是要行欢好之事吗?”
那伽停下动作,面容肃穆地一侧头:“我在证明对你没有半分嫌弃。”
夜河潺潺,月照暗花。
静谧片刻,那伽听见阿蟾晕昏乎乎地哑声喁喁道:“少爷,可以了……”
自那日后,那伽的一头乌发时而多出几抹花浆点染的素白碎斑。
等阿蟾习惯了枕着丰腴流光的龙尾入睡,清晌时分,他又被一截鳞片缀着参差乱瓣般白色的尾尖戳醒了。
世事变幻,廉京的乐楼依旧歌舞升平,那伽偶然一瞥酬神戏颇觉意趣盎然,阿蟾便笑吟吟道:“少爷若去登台,我定要坐前排。”
那伽当即拿捏起腔调作态:“那你可要厚厚地给我打赏才行!”
阿蟾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他们曾有道不尽的欢愉旧事,数不完的来日期许,以为岁岁年年长流不息,人亦如旧。
直至廉京秋霜骤杀,血色红枫泼洒满城,行军负伤的沈雩归来了。
再其后,万事皆空。
什么都没有了。
那伽成了一团血肉狼藉的龙彘。
因为什么呢?
阿蟾心想,因为自己是只阴沟里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第78章 来煎人寿
夕照漫山遍野的枫林, 瑰丽血泊般尽染廉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