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 第8章

作者:万籁 标签: 强制爱 竹马 强强 疯批攻 玄幻灵异

寨老上前打圆场:“小娃懂什么,多讲两遍他就记住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淋雨着凉了多不好……”

跛脚公也暗自使眼色:“柏竹,别发愣,快过来啊。”

柏又青握着阿玉的手紧了紧,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让竹娘压抑着的火气全窜了上来,直接冲上前抓人:“还不走?你一条命够丢几次!”

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将柏又青拽了个趔趄。但紧接着却感受到一股抗力,转头一看,柏又青的另一只手被阿玉抓住了。

他攥得很紧,几乎是死死地钳住了柏又青的手腕,不愿放松半分。银蛇也迅速地钻出袖子,身躯弓起,双瞳猩红,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副戒备躁动的姿态,好似下一刻就会扑袭而来。

见状,跛脚公几人都有些怵,不禁退远了点。竹娘却没动,冷冷地乜着蛇,眼底毫无惧色,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嫌憎。

“柏竹。”阿玉低唤了声。

这是柏又青第一次听见阿玉叫自己的名字,若换做平时,必定要打趣两句,眼下却全无心情。他被抓得很痛,但看着阿玉这般模样,只觉得心里更不舒服,像是又被许多霍麻咬了,麻剌剌的,一阵一阵地发紧。

柏又青想说话:“阿玉,我……”

竹娘却不给两人交谈的机会,猛地一扯,将他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跌跌撞撞的柏又青被一行人带走了,吵骂的声音隐没在雨雾中,阿玉仍站在河边。

挡雨的荷叶掉在地上,被鞋踩过后有些烂了,全是泥,显然不能再用。他头顶只剩下那棵沉默的乌桕树,半俯着树干,枝叶垂敛,任凭风剥来雨淋去。

天黑时,雨势渐小,阿玉回到住处,浑身已经被淋了个透。

推开门后,屋内又黑又潮冷。没有火塘,没有油灯,只屋中央供了一座神龛,其余便是大大小小的瓦瓮和陶罐,墙角边,柜子里,长桌上,摆的到处都是。

阿玉在神龛前站了会儿,忽然一袖子将桌上的瓮瓮罐罐全扫了下去!碎片噼里啪啦砸了满地,罐中的蛇蝎毒虫受到惊吓,四散而逃,嘶鸣声乱作一片。

“咳…咳咳!”

这一下不知牵扯到了哪儿,阿玉闷头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捂着嘴也没用,鲜血反而从指隙间渗了出来,一滴接一滴地淌落,格外殷红刺目。

银蛇游近想喝地上的血,却被一脚踹开:“滚!”

摔出去的蛇猛地撞中了墙,瞬间被激怒了,身子紧缩,不停拍打尾巴,直勾勾地盯视阿玉,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似乎忌惮着什么。僵持片刻后,它才缓慢地游走,去吃其他逃窜的蛊虫。

阿玉咳了许久,久到银蛇将蛊虫吃净,窝在暗处消化,他才终于没咳了。

窗外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微弱的月光探入屋中,映照出阿玉清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他背脊单薄瘦削,好像一阵风过去就能吹倒,此前养了数月的精气,仅一刻就仿佛全泻空了。

阿玉扶着木桌缓了口气,望向墙上的神龛,喃道:“……凭什么。”

凭什么是这个样子。

神龛没有回应,但窗外却传来了簌簌的响动。

阿玉一滞,转头跑了过去,刚掀开窗户,一道黑影就从下方蹿了出来,是柏又青。他不知刚从哪里钻过,身上全蹭的是竹叶和泥点子,衣裳也濡湿了,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看见阿玉后,眼睛亮了下,喜道:“果然在家,我还怕你跑到别处去了呢。”

阿玉过了半晌才醒过神,轻轻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娘睡了,她睡着后很难醒,我就偷偷过来了。”柏又青埋头往里钻,“找你一路累个半死,让一让,我得进去歇会儿。”

阿玉面露迟疑,似有些不愿,但听到后半句话,还是扶着他跳进了屋。

柏又青还是头一次进他家,可惜天太黑,左看右看,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甚在意,提起手里的两条小禾花鱼和荞饼道:“是不是还没吃东西?我带了点吃的,不过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煮,有灶房吗?”

“…没有。”

“那你平时是怎么……哪来的血?”

柏又青话没说完就嗅见一股子血腥味,低头寻去,这才发现踩到了一滩血,不由懵了下。

阿玉偏过头说:“没什么,天太黑,打碎罐子划伤手了。”

柏又青把鱼和饼都丢开了:“划得严重吗?我看看。”

他拉过阿玉的手,凑近一看,掌心果然横着一道长而狰狞的血口,流出的血甚至染红了半边袖口,看着都疼。

好在柏又青随身戴着个小麻布袋,里面常备了些应急草药和一小瓶艾灰。他帮阿玉清理完伤口,又上药止住血,叮嘱道:“这几天先不要沾水了。等着,我再回去拿点药来。”

阿玉却拉住他:“不用,这点伤死不了。”

柏又青很不赞同:“这点伤也是伤,处理不好会恶化的。”

“修士和寻常人不一样,一点皮肉伤,几个时辰便能自愈。”阿玉顿了下,随后无端地来了句:“外面雨停了,我们可以去坐船了。”

柏又青闻言一愣,没料到他竟还惦记着这个:“现在?可你手还伤着……”

阿玉说:“你跟我约好了的。”

柏又青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顺从道:“好吧,你是伤号,今晚听你的。”

包扎好伤口后,两人带上鱼和荞饼一起出去了。

已近半夜,雨山寨的乡邻们尚在睡梦中,清水河边阒无一人,芜草杂乱,蛐蛐声和蛙叫此起彼伏。月光浸在河里,将水面映得像一块银镜,竹筏被拖出沟时,才晕开一圈圈的鳞波。

此前柏又青没划过几次船,先踏上竹筏适应了会儿,才将阿玉也拉了上来,撑着竹竿慢慢地向荷塘划去。

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来跟人坐船赏花……柏又青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应下了?先不说夜里有几盏荷花能开,这黑咕隆咚的,要是一不小心翻了船,栽进河里呼救都没人应。

他本该心里没底,但和阿玉一起,又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坐在竹筏头的阿玉忽然开口问:“你被带回去后,他们拿你怎么样了。”

柏又青撑着竿,眼神飘了下:“没怎么样。就是说了一顿,叫我下次别冒着雨往外跑,然后自己在屋里反省。”

其实不止。

竹娘还拿黄荆条条狠狠抽了他一顿,随后又煮了几大碗药灌给他喝,都是驱蛊的古方子,又苦又辣,差点没把他撑死。但这些讲出来也没用,白白叫人担心,不说最好。

阿玉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不怪你。”柏又青叹气,“要怪只能怪我考虑不周,运气也不好,这才让他们发现了。”

阿玉看着他:“那你晚上还跑出来,不怕又被发现吗。”

柏又青无所谓:“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再被我娘抓回家就是。最好以后多抓几次,抓得多了,发现我居然一直没死,她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阿玉:“…我不算好人。”

柏又青更加不在意:“对我而言是好的就行。”

“……”

不知不觉间,竹筏漂进了塘中央。夜里的荷花都闭合了,安静地垂着头,一盏盏卓立在层叠错落的荷叶间。

花是没法赏了,莲蓬却是可以吃的。

“…红荷莲子白花藕,吃藕要白花的脆,吃莲子要红花的才甜。”柏又青挑拣着莲蓬,想起有趣的雅事,饶有兴致地分享,“我还听过一种茶,叫荷花茶。说是将茶叶放在花心包裹住,以荷花的清香窨制一晚,次日取出,焙干后冲沏,便能唇齿盈香……”

阿玉煞风景道:“花心有虫。”

柏又青一阵无言,破罐子破摔:“那就给你喝。”

阿玉装没听见,剥莲蓬去了。

许久过后,他又没头没尾地唤了声:“柏竹。”

柏又青:“嗯?”

阿玉静了静,说:“其实我嫉妒过你。”

柏又青怔住了,反应了半天才确定自己没听错,茫然不解:“什么时候的事?”

阿玉答:“在晒坪上,你救人那天。”

……那不就是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日蛊师赶鬼,他为救跛脚公劈断了绿长虫,又差点被偷袭,好在阿玉及时救场,最后他安然无恙地被竹娘拎回了家。

这能有什么特别的?

柏又青更迷茫了:“为什么。”

阿玉的回答宛如自言自语:“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见他不愿说,柏又青也不勉强,只问:“那现在呢?”

阿玉却又不做声了,低头剥着莲蓬,直到吃了颗莲子后,才拧起眉心:“…苦的。”

柏又青扫了眼,将自己剥好的莲子分给他:“那个是老的,莲子心不够甜,先吃我剥好的吧……哎!你咬到我了。”

阿玉大概是没看准,莲子没咬到,反倒一口咬在了他的食指尖上。柏又青顿时感到一股钻心的痛,催着人松嘴,阿玉却咬得更用力了些,像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最后挣脱时,柏又青的指腹不出意外地破皮出血,他看清后,彻底怒了:“代山玉,你到底是什么变的?咬到就不肯松口了,亏我还给你剥莲子吃,恩将仇报。”

阿玉舐去嘴唇上沾的血,替他吹了吹手指,安抚道:“不痛了。”

柏又青的火气被这一下吹走了大半,无可奈何:“你当哄小孩呢。”

阿玉掀起眼帘,目光罕见地有些温和。

他眼睛极黑,几乎不见眼白,乍一瞧十分空洞阴森,不像活人。因此寨子里大多数人都不愿与其对视,竹娘说瞥一眼就会被下蛊,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

柏又青刚开始也觉得吓人,但相处久了,只觉得很漂亮,黑黝黝的,像山涧里最莹润的鹅卵石。

阿玉看了他一会儿,抬头望向天上。

柏又青问:“你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阿玉答:“在祝告。”

柏又青顺其视线望去,只望见了天顶的月亮,疑问:“向谁祝告,是吉利的话吗?”

阿玉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他,眼角眉梢似乎是弯着的,又似乎没有。

出于各种机缘巧合,两人见面常常在晚上,所以连带着阿玉这个人,柏又青也觉得像晚上,总是来得无声,走得渐缓。初识时,是无月之夜,乌云遮天看不见光,行人摸黑走夜路,难免会觉得恐惧;等到相熟了,月亮才舍得探出头来,此后阴晴圆缺日日不同,又各有风采。

一直以来柏又青的愿望只有当剑修,但此时此刻,望入阿玉的眼睛,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不自觉地勾住对方的手指,也在心头默默地祝告起来。

他向夏夜祝告:

山啊,你再高些吧;

草啊,你再长慢一点吧;

月亮呀,你莫落得那么快,莫要落到明天去,干脆留在今夜。

就留在今夜,悬在屋顶,挂在树梢,笼在他跟阿玉的头顶上,一万年也不要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柏和阿玉就长大啦~

ps:红荷莲子白花藕选自李时珍《本草纲目》:“野生及红花者,莲子多而藕劣;种植白花者,莲子少而藕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