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盐咸面包
低沉的哀鸣声四起,他们就在那样的声音里,跌跌撞撞地走向围栏,径直跳入海里。
一具具躯体沉下去,变成了鲸鱼,和空中的虚影一模一样,蓝色的侧翼在漆黑的海面下晃过,带着同样的茫然。
哀鸣声渐渐高昂起来,鲸鱼们把船围在中间,开始成群结队地撞击船体。
本就受到重创的船体支离破碎,大量海水涌入底舱,船头渐渐下沉。
随着侍者离去,客房里的禁锢解除了,游客尖叫哭喊着从房间里涌出来,慌乱地踩上过道上裂开的缝隙,推搡着往高处奔去,来到船顶,撞见了头顶游弋的鲸鱼虚影,也看见了不断靠近的海平面。
“船要沉了!”有人叫嚷道,随即人群更加慌乱起来,差点将角落里的小孩推倒。
立刻有双手将他抱起,“去!去找救生船!让孩子和女士先走!”
“没有!这艘船连一艘救生艇都没有!”人群里的叫声越发崩溃。
秦沃不知从哪个角落被撞了出来,落到甲板上,脚蹼滑动打了个趔趄,扑在江慕森面前,抱头哀嚎:
“江、江江总,怎、怎怎么办,我也不能泡海水啊呜呜呜呜,我要回去坐班我再也不坐船了……”
“再等等。”江慕森整个人靠在凌飞屿怀里,嘴唇有些发白,撑在地面的双手上起了一层冰雾。
秦沃瞪大眼睛,顿时明白对方已经将异能发动到最大,勉力支撑着将沉的巨轮。
他肩上的血色湿痕越扩越大,凌飞屿咬牙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将伤处缠上。
任飞羽也已从底舱爬了上来,脖子上的泥环半勒进肉里。他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皮屑和血,整个人瘫在甲板上。
万俟钧咽气后,泥环的钳制终于松动。
他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背蹭了一下脖子,蹭出一手混着血汗的泥浆。
“坏了,还没找着证据呢……严副局是不是翻不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月亮再次隐入云层之中,鲸鱼虚影暗了一些,巨大的躯体僵在半空。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慌乱的游客身上和围在船边的鲸鱼体内冒了出来,汇聚成一条细流,猛然扎向空中。
黑烟细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鲸鱼虚影,它挣扎了一下,尾鳍拍打空气,但线越缠越紧,将它从船顶的方向拉扯下来,整只拖着,朝任飞羽的方向拽去。
“不对!”凌飞屿一把拉过秦沃,让他撑着江慕森,随即足下全力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瞬间飞身而至,猝然攥住了任飞羽的咽喉。
泥环碎裂坠地,任飞羽脆弱的脖颈落入了金属指节之中,“嗬嗬”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但那道黑烟比他更快,鲸鱼虚影已被整个包裹进去,猛地灌进任飞羽的身躯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开来,面容在黑雾之下急速变化,只有瞳孔周边的蓝绿偏光一闪而过,正映着凌飞屿的脸,默然无声地,将画面记录下来。
凌飞屿盯着那张和记忆深处完全重叠的脸,沉声道:“……原来是你,灰羽。”
“难怪我们一同转化为异种,却从来不知道你的能力,难怪……难怪我会对失手伤你的事耿耿于怀,难怪……”他握在咽喉上的指节寸寸收紧,“或许,我应该叫你,梦魇?”
“哥哥,好久不见。”灰羽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尾音却是上扬的。
“但你强烈的负罪感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总是这么老好人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飞屿加重了掌下的力道,语气森然,“你这个从来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阴暗的家伙!”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灰羽的四肢开始抽搐,手指在甲板上不停抓挠,但嘴角竟还带着笑。
“恐惧、悲伤、绝望,都是梦魇的燃料啊。”他艰难地吐着词,脑袋不自然地偏折,“哥哥,怎么刚一见面,又、又要杀我?”
凌飞屿的手指松了一丝力道:“离开,这不是属于你的身体。”
灰羽得了喘息,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哈。我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杀我,让这具无辜躯体原本的主人也丧命。”
黑雾在他们之间翻涌,游客的哭喊和鲸鱼的哀歌从四面八方涌来,船底的钢板不断发出崩裂声。
“你救不了所有人。”
凌飞屿再次加重力道,灰羽的唇齿间渗出血来,沿着下巴滴落。
那张脸忽然变了,带着恨意的眉眼骤然淡去,变回任飞羽的模样。
眼泪溢出,混着血一起,滴在凌飞屿的手背上。
“飞屿哥,杀了我吧,如果可以救大家……”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四肢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弱。
“飞屿,放过你自己。”江慕森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凌飞屿的心脏剧烈震颤,双手不自觉松开些许。
黑色的羽毛骤然从指缝间炸开,任飞羽的身躯化为了纷纷扬扬鸦羽,向空中飘散。
“你这个人啊,总是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莫名其妙又过于强烈的责任感。”灰羽的声音像在心底响起,带着嘲意,“既无法放弃身为异种的天性,又没办法割舍人类给予你的力量。这种力量赋予你进一步追求自由、保护同类的能力,却又像一道枷锁,拘在你的命脉上。”
黑雾卷着鸦羽,缭绕在船顶。
“活得很难受吧,凌飞屿。”
凌飞屿不答,眼神森然,将甲板上嵌着的一根泥刺拔出来。金属指节发力,刺体脱手飞出,径直贯穿了黑雾最浓处的一片鸦羽。
雾气被撕开一个缺口。数根泥刺紧随而至,将片片鸦羽钉落在地,黑雾里灰羽的闷哼响起,不停败退,继而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半块蓝色的石头从空中坠落,被凌飞屿当空接住。
随即蓝光一闪,融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凌飞屿无暇他顾,抽身返回江慕森身边。
对方单手支在秦沃身上,掌心间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异能已经快见底了。
凌飞屿将他接过,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对不起,江慕森,对不起。”
江慕森感觉到肩上多了一片温凉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凌飞屿的眼角上,笑了笑。
“别哭,没事的。”
海平面的尽头忽地闪出一线光,顿时云开雾散,皎皎月色再次倾洒在甲板上。
凌飞屿猛然抬头,只见江慕森嘴角弧度温柔。
“谁还没有艘游轮了?”
第46章 森之屿
“快看那边!有船!”
船上的人群显然也看见了那片光亮, 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响起,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在船顶蔓延开来,有人把衣服脱下,举过头顶拼命挥舞。
“太好了!有救了!”
有人冲到船舷边, 扯着嗓子喊:“嘿!这边!”
海平面尽头, 游轮破浪而来,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海面, 汽笛长鸣, 一时间, 游客呼喊得更加卖力, 压过了船边鲸群的撞击声。
江慕森收回撑在甲板上的手, 忽地皱了皱眉。
凌飞屿也察觉了不对, 问道:“蓝夫人呢?”
那艘游轮上陆续放下救生艇, 带着一条条白色的水花, 驶向欲沉的巨轮, 随即在船身附近徘徊, 靠近不得。
鲸鱼一头挨着一头,绕着沉船打转,掀起的水浪把最近的救生艇推得后退了好远。
船员试着绕开,鲸鱼立刻跟上, 始终将救生艇挡在外围。
船顶上的欢呼声小了, 人们不安地探头往下看。有人已经跨上了栏杆边缘:“在这也是等死, 不然我试着跳下水,游过去!”
“让让!我这有些吃的,让我扔下去!”
几人往后一看, 来人还穿着厨师服,显然是游轮的外聘人员, 此时和学徒一起,提着一筐土豆番茄冻鱼,往人群里挤。
游客们纷纷让开,两人将筐架上栏杆,抬手一翻,食物“噗通噗通”入水,砸到了最近的几条鲸鱼身上。
他们视而不见,依旧绕着船身不愿离去。
江慕森喘了口气,被搀扶着走到甲板的破口边缘,抬起手。
最后一点异能被榨至掌心,水流将蓝夫人的遗体带了出来。
凌飞屿朝他微微颔首。水流就载着蓝夫人滑下巨轮,穿过鲸群之间的缝隙,往远处辽阔的海面漂去。
鲸群立刻调转了方向,尾鳍拍打水面,蓝色侧翼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落回海里。
他们追随着蓝夫人的遗体,追随着那道载着她的水流,往洋流深处游去。
救生艇终于得以靠近。
游客们陆陆续续从船顶下来,所剩无几的工作人员帮忙将人送上救生艇,好在来的船员也很有经验,指挥配合着人群登艇,场面倒还算井然有序。
江慕森拍了拍秦沃的背:“你也去吧,上岸了记得去找HR办入职。”
“……”秦沃一脸不可置信,“BOSS直聘?”
“不是说要回去坐班吗,BOSS直接返聘还不好。”江慕森把他推走,回头看凌飞屿,“你的手有事吗?”
“我的手应该有什么事吗?”凌飞屿没注意他那边的动静,眼神全部放在手心的蛋上。
原本已经长到了双拳大小的蛋,又缩回了最开始出现时的鹅卵石大小,似乎能量尽失,变得灰扑扑且死气沉沉的了。
凌飞屿忧心地摸了摸它,把它收回怀里。
江慕森对他把手生生拆下来当武器投掷的画面还心有余悸,想了想,没有再提起。
“呼,不管怎么说,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凌飞屿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甲板上,“一会儿让他们把万俟钧的遗体运回去,再把灰羽的事情报告一下……”
“这些事会有人去做的。”江慕森躺在他旁边,挑眉看他,“但谁说要告一段落了?”
凌飞屿正要问什么意思,游艇上的人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快看那艘船,怎么有两个人跳下去了?”
船员见怪不怪,继续开艇:“没事,东家就是从海里出来的。”
凌飞屿:“?”
他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一紧,江慕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拽住了他残破的衣角,两个人一同滑出甲板边缘。
倾斜的船壳从后背擦过,随即撞上海面,“噗通”两声,水花溅了两人满头。
然而预想中的沉水并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