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吃一口,就一口。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变得舒服的。
陆离紧紧闭上眼睛,咬住口腔里的软肉。血腥味滑过食管,胃壁绞缩着向内塌陷,五脏六腑都空落落地往下坠。
不行,不可以。今天过节,那个人要来。他不能这样,不能在他来的时候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男人还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的字眼。
“她不要我了……不让我见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破碎的字眼飘进陆离的耳朵,那些眼泪像是有了重量,拽着陆离往下沉。浓烈的悲伤几乎要绕过陆离所有防线,他费力地把自己的腿从泥潭里拔出来,踉跄着撞向柜台,尾椎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柚子骨碌碌地从塑料袋里滚出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边,撞上一双精致的皮鞋。
“陆离?”聂闻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洒出一地汤水。
“别过来!别……”陆离挣扎着喊道,冷汗流进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眩晕。
那些关切和担忧的眼神此刻是更危险的存在。它们比绝望更诱人,比悲伤更美味,伴随着聂闻身上的木质香水味,顺着风飘散过来。
陆离喘息着,每口呼吸喷洒在体内那根快要崩断的丝弦上,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惊颤。
聂闻的脚步生生停住。
他似乎明白了,蹲下身,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什么。
陆离听不到,他的全部意志力都用于和自己对抗。便利店里安静了,聂闻带着男人离开。陆离的身体还在发抖,汹涌的欲望褪去,留下的是无边无尽的虚冷。他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垂着头看自己战栗的双手。
“陆离。”聂闻回来了。
“别过来。”他又说了一边,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我不过去,”聂闻说,“我就站在这。”
陆离没有抬头。那阵不受控的冲动还没有完全平息,它们就在自己的体内盘旋打转,随时准备再次冲破阻碍,夺去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知道他现在不能靠近任何人,尤其是聂闻。
“你走吧,”他说,“今天不行,今天不能……”
“我不走。”聂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也不过去,我就在这。”
陆离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走吧,我会把你的也吃掉,我不想……”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被掐灭在喉咙里。
门口安静了一会。
“没关系,你可以吃。”
陆离忘记了颤抖,他抬起头。聂闻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
“你疯了。”
“也许,”聂闻说,“但是我不会走的。”
他们就这样隔着半个便利店对视,一个站在门边,一个坐在地上。中间是狭窄的过道,一颗黄澄澄的柚子,一地的汤水狼藉。
分针还在往前走。陆离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平缓下来。
“好点了吗?”聂闻稍稍往里挪了半步。
陆离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闷闷地“嗯”了一声。
聂闻蹲下来,把倾斜歪倒的饭盒扶正提起,又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柚子。
“饿不饿?”
陆离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说一起吃饭吗?”聂闻抱着柚子,“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在门口吃了。”
陆离沉默一会,撑着柜台边缘站起来,腿还有些打颤。
“……进来吧。”
聂闻点点头,走上前。
“那个人呢?”陆离问。
“走了,我给他开了个宾馆,让他先休息。”聂闻在柜台里找了张报纸铺开,沾了汤水的保温袋放在上面。
“他就是个普通人。”陆离低声说,“是个好人。”
“我知道,”聂闻说,“每个人都有难的时候。”
陆离看了他一眼,聂闻正把饭盒打开,是一份清蒸鲈鱼。
“买的?”陆离挪到凳子旁坐下。
聂闻又打开两份米饭,一盒青菜,一盒茄子烧肉末。
“鱼是我妈做的,”他把筷子递给陆离,“别的是路上买的。”
陆离接过筷子。鱼汤都洒出来了,鱼肉也在掉落的时候颠碎了。整条鱼原本应该很漂亮,现在都被摔的破破烂烂。
“……对不起。”话一出口,心里的酸涩就关不住似的涌了出来。
“怎么了?”聂闻停下动作看他。
“我都搞砸了,全毁了。你妈妈的鱼也……”他努力克制着,紧紧捏住手里的筷子,“今天晚上本来应该很开心。聂闻,你跟我待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没有毁,”聂闻的声音很稳定,“鱼汤洒了点,鱼的味道还是一样的。”
他低着头,不接话。
聂闻难得犹豫,嘴唇动了动:“……陆离。”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吃过那些普通人的情绪?”
陆离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聂闻问。
陆离捏住筷子的手用力收紧,很久才突然松开。他挣扎良久,终于背负不住心头重担,在聂闻温柔的声线下,竟忍不住想要全部倾吐出来。
“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陆离摇摇头,声音开始发颤:“你不知道,我和其他噬情种都不一样。”
聂闻刚想说什么,就被陆离打断。
他抬头看向聂闻:“你在赌场看到我采集了,没觉得我有什么奇怪吗?”
聂闻迟疑着点头。
陆离的目光又移开,在空中乱飘。
“其他噬情种,吃到的是情绪。”他咬着嘴唇,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勇气积攒起来,“但是我……”
他停住了。嘴唇咬得太紧,渗出一丝血珠。
“我吃的时候,会看到他们情绪背后的东西。不管是好的坏的,都会混着情绪一起吃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怎么能去碰那些普通人?他们有那么多……那么多好的东西。我去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就好像偷走他们的宝物一样。”
陆离的脸色有些发白:“其实就算再坏的恶人,我都不该碰,可不碰就会死。”
“赌场那些人的记忆,好歹不那么好看。不会……不会被我碰脏。”陆离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太自私了。哪怕我告诉自己我不怕死,我还是去采集了。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人,好风景,我……”
他的话哽住,又轻轻笑了一声,望向聂闻的眼睛。
“我是怪物中的怪物。聂闻,你真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聂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试图从聂闻眼中找到应该出现的厌恶、轻蔑、质疑,甚至是恐惧。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柔软的水光。
在这样的目光下,陆离忽然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他想让聂闻离开他,又想让聂闻再靠他近点,但他最终只能这样看着那双剔透的眸子,明晃晃地映照出自己的不堪模样。
聂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离渗出血珠的嘴唇上,又移向那双因克制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轻柔地开口。
“你不是怪物,陆离。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陆离喉咙发紧,艰难地说:“你如果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情,你就不会……”
聂闻沉默。
他几乎以为自己说服了聂闻,或者至少会追问他到底做过些什么事。
但聂闻没有,他的手从玻璃柜面上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离搁在桌边的手指,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你放心。”聂闻说。
帮他……什么?
他有什么可帮的?
陆离不懂。但不知为什么,聂闻让他放心,那块凝固在胸口的巨石好像真就松动一点。
“快吃,冷了。”聂闻把碗朝陆离推了推,神色如常。
陆离抬起手筷尖在空中晃了晃,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聂闻问。
鱼肉滑嫩,像云朵一般入口即化。他点点头,眼眶有些热。
两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着晚饭。
吃得差不多了,陆离收拾饭盒。聂闻把刚捡起的柚子拿过来,拍了拍灰。小刀一划,柚子的清香瞬间溢出来,混着残留的鱼鲜和米饭的热气,把刚才那些潮湿的绝望都冲淡了。
聂闻用力将柚子皮掰开,撕掉白色的囊衣,红红的果肉一瓣一瓣紧挨在一起。
“皮脏了而已,里面没事。”他把一瓣递给陆离。
陆离看他一眼,安静地接过来。
今天的月亮应该最圆。他望向门外,从柜台看不到天空,但能看到月下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