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陆离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名字。我有一个朋友,他比我小一点,说话还不太利索。那天他不见了,我偷偷哭了好几久,躲在那个放积木的墙角。实验员们找不到我,后来给了我一顿吃的,说再哭就把我也送走。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
“有一次他们又带我去做测试,让我采集另一个人的情绪。我照他们说的做了,那次采集却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我看到了那个人情绪背后的记忆。我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疯了,可被我采集的那个人也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那些实验员也很意外,围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我想可能我出了什么问题,要被销毁了。”
陆离轻笑一下。
“他们没有把我销毁,反而带我去做了更多的测试。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人工培育噬情种,是想要制造出没有私人感情、不会被个人因素左右的采集工具,却不知道为什么,培育出了我这个意外。”
“我没有变成无感情的工具,反而能看到采集对象的记忆,感受他们的痛苦,是一个过度共情的残次品。”
他忍不住咳嗽几下,聂闻想要撑起身体去看他,却被陆离按住了。
“你听我说完,”他缓了缓,继续道,“他们争论了很久,有人说应该把我销毁了重新开始,有人说需要更多的测试看还有没有机会挽回。可他们突然发现,一个能看到记忆的残次品,比他们原来设想的采集工具要更好用。”
掌中的手指越来越凉,陆离的身体开始簌簌着发抖。
“他们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采集的对象变成了噬情种。那些噬情种,是他们从外面抓回来的野生噬情种,不愿意配合系统的工作,不想注册成为采集员。他们就让我去采集那些噬情种的情绪,从他们的记忆里翻出点可以利用的东西,来威胁他们就范。”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话语也断断续续。聂闻更紧地攥住他的手,祈祷自己可以为他提供力量。
“哪怕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可以从他们的记忆里找到在外面逃窜的噬情种的线索,跟着记忆顺藤摸瓜,抓到更多的噬情种。那么多的噬情种,总有几个是能用的吧。”
“我、我不想做这种事。那些噬情种们看我的眼神那么可怕,他们恨我,骂我是叛徒,是败类,说我是系统的狗。我不愿意去做,实验员们就想办法逼我,不给我吃东西,不让我上厕所。我太饿了,没有饭吃,也没有情绪,但是我还是不肯。”
“然后,他们就把我按在手术床上,说要割掉我的尾巴。”
陆离的音调不高,余音很快飘散,他却觉得那声音好似一口大钟敲在耳边,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又一片空白。
“没有麻药。他们说麻药会损伤采集回路,影响效率。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想惩罚我不听话罢了。”他的语气变得平静下来,又似乎是累极,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受情绪的波动,“那把电刀滋滋的割上来,太痛了,我真的受不了。只能哭着喊着说我会听话,我什么都做。可是神经已经坏掉了,尾巴接不回来了。”
“我喊了很久,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手术才停下来。他们把我丢回房间,血一直流,把床单染透了一大片。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有。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醒过来了。
“陆离……”心里的疼比后背的伤还要剧烈百倍,聂闻再也听不下去,想要叫他别说了。但自己只不过是听听而已,就接受不了,有什么权力让他不要再说?
“一开始,我每天都会痛。尾巴已经不在了,我还是会痛。”陆离没有管他,“有时候我会突然控制不了自己,躲起来一个人把自己摇散架。只有这样,我才觉得不那么害怕。每次发病,他们就把我丢在房间里,躲得远远的,怕我发起疯来伤到他们。”
聂闻终于忍不住,开口央求道:“你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去吃那些噬情种们的情绪。有一次,我又被带过去。那个噬情种是从系统里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的,我从他的脑子里看到了一条通风管道。晚上,我假装自己发病了,趁他们离开,从那条管道爬了出来。”
“那条管道很窄很细,就像今天的树林一样永远爬不到尽头。但我还是出来了,我自由了,不想再叫T-097了。我没有爸爸妈妈,翻了好久的字典。那个噬情种是那一批里的第六个,所以我给自己选了个姓氏叫陆。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就起名叫做陆离。”
他缓缓叹了口气:“那个噬情种,不知道还活着吗。”
聂闻摩挲着他柔软的指腹,以为他已经不想再说了。片刻后,他又幽幽开口道:“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经常看到我那个样子。而且我的身体,实验室告诉我,人造噬情种的基因都不太稳定,寿命可能不长。我那些兄弟姊妹,也早早都死了。如果你想离开,我想应该也没关系。”
聂闻心里一紧,那些滴答声更响了,他开始怀疑那并不是夜露,而是陆离的眼泪。他想摸摸陆离的脸,手却被陆离紧握着不放。
“我不会离开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的。你一定会活得好好的,你知道吗?”他拉着陆离的手,想要亲吻他的指尖,陆离却闷哼一声,让他不敢再动。
“怎么了?你哪里痛?”聂闻急切地问。
陆离没有回答他。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离开的,但是我还是想听你说。真好,有你在我身边,我好像也不那么冷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是好可惜,今天的夜晚为什么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想再看看你的脸,也看不清了。不过看不清也没关系,我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不会忘记的。”
今夜的星星那么亮,一颗一颗铺满了整片夜空。聂闻惊骇地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繁星,拼了命撑起身子去看陆离。陆离平静地躺在那里,头枕着轮胎边缘。那双眸子依旧剔透璀璨,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不见,只空茫地睁着眼,以为今夜没有星光。
“陆离,陆离……”聂闻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往他身边挪。后背传来骨缝相磨的刮擦声,疼得他瞬间汗湿了衣服。身上盖着的外套滑落在一旁,他低头去看,另一件外套被随意丢在地上,被斑斑血迹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待他终于挪得足够靠近,能够看到陆离另一半边脸,才发现他嘴角挂着一缕血丝,沿着下颌斜斜流到脖颈,又淋漓着滴在陆离身下的碎石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不是夜露,不是泪水,是陆离的血。
陆离又咳了两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流下来,淅沥着覆盖了小半片脸颊。聂闻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石化般呆在原地,甚至忘记去替他擦一擦。
“太累了,聂闻,我太累了。”他的喘息声带着破碎的哮鸣音,粉红色的血沫从口唇往外溢,“我先睡一会,好不好?等会你走的时候,记得把我也一起带走。这里会有虫子咬我,我害怕。”
他喃喃着,眼皮慢慢往下落。
聂闻终于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挣扎着双手捧住陆离的脸,把自己的唇瓣贴了上去。
“不要走,不要走……”
聂闻的嘴唇蹭着那片冰凉的唇角,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身下人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里。
【作者有话说】
咱们是大大大写的HE,真的!
第79章 真的,会动的,活的
眼前的黑暗慢慢吞噬掉他的全部感官,不仅仅是视力。耳边的声音变得混沌,身体的疼痛变得模糊,他想要像以前一样紧紧环抱自己,把自己蜷起来,却被困在沉重的躯壳里不能动弹。
然后,身体也消失不见,骨头、肌肉、血液都融化在黑暗里。那黑暗也不像是黑暗,仅仅只是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连颜色也没有,只剩一抹灵魂在没有尽头的虚空中无所依凭。
陆离想自己大概是死了,但死亡的感觉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他原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毕竟他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也曾幻想过万一世界上真的有鬼魂,他可以变成一只捣蛋鬼,在聂闻喝茶的时候吓他一跳,看来现在是不成了。
可能上天看他前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后半辈子又太过幸福,不知道该把他发配到哪里,只好随便找了个黑漆漆的地方一塞了事。
陆离不是很高兴,但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余地,只好无所事事待在那里。时间也变得很粘稠,像黏腻黝黑的泥浆拖拖拉拉,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却从那片虚无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是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呼吸,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呼吸。那个声音更沉,有时安静得像并不存在,有时忽然哽咽着冲破阻碍,又害怕被他发现一样戛然而止。
他想离那声音更近一点,便努力往来源的方向试图挣动。身体的轮廓重新浮现,尾椎的残端贴着某种粗粝的东西,总扎着那块痛的地方。喉管里每一寸黏膜都皲裂开来,脏器好似被撕碎又重新粘合,火灼般沿着神经燎过全身。
床垫的凹陷托着他。左腿蜷着,右腿伸不直,膝盖里有什么在一跳一跳的发烫。后颈下垫着某种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他的颈椎,不太舒服,但他没力气调整。
眼皮太沉了,睫毛黏在一起无法睁开。眼珠转动,干涩的摩擦感从眼球深处传来。久违的光感变得刺痛,酸胀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分开了一条线。
那呼吸声骤然加重,粗喘着浮在上空。陆离努力集中精神,把那些模糊的光影变成色块,又从色块变成具体的事物,一个从没见过的聂闻便出现在他眼前。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歪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纱布。头发干枯地堆在额前,把额角一块破口的擦伤盖住一半。下颌的胡茬已经连成一片,从耳根密匝匝蔓延到下颚。他的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屑,中间裂着小口,结了暗红的血痂。
他太狼狈了,整个人像坍塌后再次支起的衣服架,晃晃悠悠又被强行固定。眼球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缠绕瞳孔,眼珠一眨不眨,直愣愣地落在陆离的脸上。
“渴……”陆离翕动着嘴唇,喉咙却很不给面子,嗓子里像扎满了玻璃渣。他咽了下口水,重新开口,“水……”
聂闻却瞪大双眼,猝然站起身。一把比起他的身材来说太过窄小的木板凳翻倒在地,陆离疑惑地看过去,聂闻仿佛看到什么恐怖到不可置信的画面,急促地倒着气,嘴唇上那道血痂被扯开,血珠顺着唇纹往下淌。
陆离从剧痛的嗓子眼挤出声音:“……聂闻。”
他好像被这声呼唤唤回了神识,喉咙里滚过一声不明意义的声音,猛然转过身,踉跄着就要往门外跑。严翊似乎被板凳翻倒的声音吵到,探头进来看,被他一把推开,狠狠撞到墙上。
严翊来不及多计较,快步赶到床边,眼睛瞬间红了一圈:“你他妈终、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再不醒我都准、准备给你挖坟了!”
陆离眨眨眼,示意自己说不了话。严翊立刻端来床边的玻璃杯,用小勺给他喂水。
刚稍微感觉好点,陆离偏过头不再喝,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房门:“他怎么了?”
严翊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把杯子放下。
“我觉得他、他疯了。”他叹口气,“这三天我就没见他合过眼,我什么时候过来他都一个姿势。我给你擦、擦身喂水,他也不帮忙,就坐在那一、一动不动。”
“我也没见他碰过你。有几次我半夜进、进来,看见他伸手停在空中,”严翊抬起一只胳膊悬在陆离上方,“喏,就这样。脸上都是汗,好像有人跟他打、打架一样。”
陆离的呼吸有些困难。指尖划过床单,才发现手指被包成了两个大馒头。
“他的伤……?”
严翊这回叹得更重了,弯腰把板凳扶起来坐下:“大面积擦伤,软、软组织挫伤,还有骨裂。头两天感染了,人都快烧、烧成干了,还搁这坐着。要是你还不醒,我看他都、都要先死了。”
“那我醒了,他怎么不来看我?”
严翊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知道,你问他去。”
陆离没再说话,转动眼珠,把这间屋子看了一圈。严翊看他的眼神,解释道:“聂闻让我找的安、安全屋。”
“他什么时候让你找的?”
“两周前吧。”
“……”陆离默然,转而问道,“这三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严翊挠挠头:“好像没啥事。我那天在山、山坳里找到你俩,一个两个都昏得死死的,费了我好、好大劲把你俩运回来。他还好说,大部分是外伤,”他上下瞥着陆离,“你小子,血压低得测都测不到。幸好我把聂闻留、留下来那箱子药带着了,不然你可真、真没气了。”
陆离没接话,继续问:“那外面呢?没人来找?”
“新媒的项目工、工作群里说聂总病休,已经换了个负责人。”严翊说,“第二天林慎来找我,问我知、知不知道聂闻去哪了,我没说。”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另一瓶矿泉水,咕咚咚灌了两口:“他说,他不求能、能再见聂闻,只要聂闻安全就好。”
可聂闻这样算得上安全吗?陆离颦着眉,又看向那扇门。门外静悄悄的,不知道人跑到哪儿去了,连影子都没看到。
陆离有些想不通:“怎么会突然间不找了呢?我们肯定留下不少线索,而且既然林慎能找到你,许灼也能。他为什么不来问你?”
严翊耸耸肩:“谁知道呢。林慎说,那天许灼回去什么线索也没、没报告,只说追丢了。”他抬起头看陆离,“而且,许灼说是你挟、挟持了聂闻,逃走了。”
“我挟持了聂闻?”陆离很吃惊。
“嗯,”严翊应了一声,“你还掉了一把、一把刀在那,上面有聂闻的血。”
陆离张了张嘴,想不出许灼的用意:“聂闻知道吗?”
严翊耸耸肩:“我告诉他了,他听到了也好像没、没听到,反正一动不动。”他突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回头看了一眼,“你说他会、会不会真疯了?难道除了外伤,还砸到了脑子?”
“你才砸到了脑子。”陆离没好气。
严翊立刻跳起脚来:“说他两句你就不、不乐意!没良心的,也没、没人关心关心我。”
陆离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关心的,意思意思问了句:“那你怎么样?”
“我、我是谁啊,你翊哥是也。”他翘起嘴巴,下巴朝天,“要不是我的技术过硬,你俩哪、哪还有命出来。刀疤寄养了,你俩也都醒了,攒了那么久的年、年假终于派上用场了,这回我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严翊还在絮絮叨叨,陆离的思绪已经不在他那了。聂闻本来就不太对劲,自己又在他面前死了一遭,从刚刚的表现来看,他的症状明显更严重了。
“你帮我喊他进来吧。”陆离忽然说。
严翊一愣:“合着我刚刚说、说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又摆出一副儿大不由娘的样子,“罢了罢了,终究是我、我多余了。”
他站起身,装模作样拍了拍衣角,转身出去。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严翊左右张望,在拐角的墙后发现了一片衣角。
聂闻正蹲在墙边,近一米九的个子活像一只流浪狗,皱巴巴挤在角落里。他双手紧紧捂着脸,手背和胳膊上的划伤之前被严翊摁着涂了碘伏,红一片黄一片的触目惊心。露出来的两只耳朵涨得通红,似乎正在用憋气对抗身体的颤抖。
严翊喉咙一哽,故意凶巴巴地喊:“喂,陆离让你进去。”
聂闻的颤抖倏然停住。严翊等了一会不见他动,还以为他又会像没听到一样糊弄过去,正准备再催,就见聂闻猛地吸了几口气,把双手放下。
他摇摇晃晃着站起来,严翊还想打趣两句,瞥到他的脸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