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劝吃饱饭的AK
记者长枪短炮一拥而上,他推开镜头,踏下台阶,就三节台阶而已,没踩稳,滚了下去。
记者们怕担责,这才静默地不再抢挤。
一双运动鞋到他眼前,他抬眼,朱丽叶扶起他,近乎用拖的,将他塞进轿车后座。
车门关上,车一溜烟儿开走。
司机是亚撒,副驾坐着袁满,朱丽叶坐在他旁边。
“喵”一声,地上的双肩猫包翻倒。朱丽叶将猫包提到腿上,小白透过 猫包上透明树脂气孔盯着他。
一蓝一黄的眼睛,和幼猫一模一样的天真懵懂,好像从未长大一样,小白也不用长大。
孟澈双手把猫包捧到自己怀里,拉开猫包拉锁,手伸进去,摸小白脑壳。
手指接触绒毛,心里踏实不少。
“他们、他们不让我、见你。”袁满转回头。
注意到袁满磕巴归磕巴,脸上肌肉不再抽搐,眼球也归置眼眶骨内,孟澈笑了笑,头往后仰,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袁满,问:“做完手术了?”
“做完手术了!”
袁满说,“还需要一年恢复训练,肌肉、肌肉萎缩……”
“你年轻,”孟澈接话,“肌肉长很快。”
孟澈一句接一句问袁满,袁满讪笑:“你比、比医生复查问还细。”
聊到实在没有话,摸着小白脑壳,偏过头看朱丽叶:“这套粉色运动服挺好看,是π37现在流行的款式?”
“屁啦,”朱丽叶说,“我从天壤带来的。”
孟澈:“天壤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π37星几位最有背景的开发商得了文件,大兴土木,盖度假岛。
而天壤原住民全部搬到了π37,享受应有尽有的福利待遇。
双赢,没人不高兴。
问不出别的话,手抖,喉咙干涩,像每一个死刑犯不停申诉,拖延执行时间,也不对,π37没有死刑。
好在车上每一个人,包括小白这只猫都配合着他。
“亚撒教官,你呢?”孟澈问。
“服役。”亚撒言简意赅。
申诉有次数规定,到了顶格次数,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齐刷刷被抽走力气,喉咙皱巴巴萎成一团,孟澈哑着嗓子问:
“他还活着吗。”
车上陷入一片沉默,笑意在袁满脸上碎开,袁满把头转回去,朱丽叶也默契地挪开视线。
“活着。”
亚撒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孟澈弯了弯唇,倒车镜里,笑脸这样难看。二十七岁的青年,依旧是之前的眉之前的眼,没受伤,也尚未攀长皱纹。
是他,可当他看清楚自己眼中的痕迹,他就再也不是他了,不是那个永远不需要长大的“小孟先生”。
皱纹不在皮相,渗进神韵。
难看,他仍笑着。
渔夫能用几十年的活体实验报告豁免刑罚,晏青夷自然也可以换,两栖动物对资源丰饶的π37不是稀罕事,可无限复生的皮肤、器官,于π37而言,奇异珍贵,独一无二。
活体解剖。
直到科研人员发现无限复生的奥秘,或者直到晏青夷的躯体如孟寥寥一样在解剖中彻底死去。
孟澈笑不动了,他问:“π37禁枪吗?”
“禁。”亚撒回答他。
“给我一把枪。”孟澈说。
“孟澈,”朱丽叶语气小心翼翼,“你冷静一些……”
“给我一把枪。”孟澈说。
亚撒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好半天,问:“你要枪干什么?”
“我去找他。”孟澈垂着眼。
车驶至郊区,道路两边种了改良的行道树,被精心修剪成拥向彼此的模样,枝叶拢在一起,绿荫密布,如一道长长的拱形走廊。
枝叶的影子拨过去,阳光从缝隙漏网,刺在孟澈眼皮,他闭了闭眼。
这里是π37,磋磨出他一身自知之明,所以他说的不是“我去救他”,而是“我去找他”。
亚撒不说话,只有包里的小白还眨巴着眼睛看他。
“给我一把枪给我一把枪给我一把枪!”
“吱嘎”一声,车急刹,靠边骑上马路牙。
孟澈失衡,随这一下晃到车门上。
亚撒下车,拽开车门,薅着他身上囚服把他拖出来,一拳砸在他下颌!
亚撒没有给他一把枪,给了他一通毒打。
他被打疼,开始反击,和亚撒互殴,又是嚎又是喊,嚎和喊耽误他发挥,没占到优势,被亚撒压着打。
又是一拳头砸在他下颌,亚撒收了手,站起身:“晏青夷让我打你一顿。”
“他说好不容易熬到好日子,不是为和你一起死。”亚撒说,“是为和你一起活。”
孟澈坐在地上,起不来。
无意一瞥,路边刚好有个绿皮垃圾箱,方方正正。
是你呀。真巧。
你也在这。
小时候拼了命来见这个垃圾箱,那时只想活下去,没有什么比生死重。
原来最重的,还真不是生死。
孟澈擦了擦脸上的血,点点头:“我明白了。”
C11城区一比一建造出被炸毁的天壤国人类希望实验室博物馆,孟澈是博物馆讲解员,从每天上午九点博物馆开馆,工作到下午六点闭馆,开始了他的十年社会服务。
没有比亲历者更适合的讲解员,也没有比亲历者更不适的讲解员。
博物馆为求逼真体验,让每一位讲解员都穿上当年天壤国志愿者穿的条纹识别服。
孟澈本来特意避开那件0515,自己童年时的影像资料一播放,引发网络热议,馆长和他谈了谈,又让他把0515穿了回去。
行吧。
这地方比天壤天气冷,天壤是最冷十几度,这里最暖十几度,一年中八个月下雪,孟澈向来穿着长款风衣,尾巴遮上,路人不会特意对他指指点点。
新年一月一号,早上八点,他去看守中心接老头儿。
老头儿判了半年,没转送监狱,直接在看守中心服的刑。
老头儿真名叫王左,无父母无儿女,无牵无挂,看见孟澈真来接他,两眼通红,红光满面,拍了拍孟澈肩膀:“看,我就说你能释放吧。”
“神算。”
孟澈朝王左竖大拇指,请王左吃面条,说自己不能迟到太多,得赶回博物馆,还说博物馆在招保安,为了公益,专门招刑满释放人员,提议王左去试试。
王左吃了面条,谢绝了孟澈,说自己得去见学生。
结果第二天就联系不上王左人了,一打听,知道这老头又组织了游行,喊了些大逆不道的话,二进宫看守中心。
孟澈时不时想起王左说的那句:
没有众生,谁来普渡我佛?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换下条纹识别服,穿回自己休闲西装,套上长风衣,从工作人员休息室出来,看见几个人在走廊里。
“先生,博物馆已经闭馆,您可以在app上凭证件预约明天上午……”
孟澈话没说完,男人转回来,伊利亚斯。
还带着三个孩子,桃子,小河,小夏天,阿奈的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已经十四岁,青少年了。
孩子们虽是站在父亲身旁,表情却如受吓的小鸟。
“我不会放弃,”伊利亚斯看着他,“我会继续收集你的罪证,市辖区不管,我就去总统办公室,你等着牢底坐穿吧!”
孟澈没有问为什么。
伊利亚斯迫不及待地自己道出原因:“阿奈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到我有多好,我还没等到她跟我道歉!我还想要和她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说着说着,伊利亚斯低下头,像一颗枯了根的树,“你毁了这一切。”
不会有那一天,阿奈永远不会道歉。孟澈心里清楚,伊利亚斯心里也清楚,伊利亚斯需要的只是一个仇恨对象。
“对不起。”孟澈说。
伊利亚斯就是他,是没被晏青夷捡到的孟澈。
离开博物馆,家门口又一次被涂满红漆:
“凶手”、“剥削者”、“邪教徒”,诸如此类。
今天不一样,跳出十几个兽人,孟澈认得他们,都是在武器工厂受过压榨的兽人,他们抄起防狼喷雾喷他,用生鸡蛋砸在他身上,还有些烂菜叶。
“凶手!”有人喊。
喊的那人孟澈有印象,这人偷懒被渔夫抓了正着,渔夫要杀鸡儆猴,他率先上去殴打这名工人一番,也算救过对方的命。
对方在法庭言之凿凿地说自己遭受“孟先生”惨无人道的苛待。
救命这点恩惠,不足以抵消兽人们对他的妒恨。
在天壤,兽人是红灯区商品,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是贵族可以随意打骂且不用负道德责任、亦不同负法律责任的出气筒。
兽人们嫉妒孟澈,包括曾经的猛虎党成员,和孟澈称兄道弟过的人。
凭什么孟澈可以不用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