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倚危楼
谢云川吃了一惊,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赵宗主……”
赵如意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目光仍是茫然的,视线晃了几次,才终于落到谢云川的脸上。
谢云川不知如何形容他那副神气。
他眼中盛着水光,将落未落的样子,声音微哑的问道:“……是你吗?”
谢云川清楚知道,赵如意认错了人。
他于一片荒芜中,等待着一个绝对不会回来的人。
但是被他这样注视着,谁又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谢云川握牢赵如意的手,应道:“是我。”
第14章
赵如意深深看他一眼。
随后,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重新阖上了。
谢云川低头看着他的睡颜,隔了一会儿,才惊觉自己竟一直握着赵如意的手。
他急忙松开了那只手,略一迟疑后,还是替赵如意压了压被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了。
桌上的茶水早就放凉了,谢云川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心头后知后觉地鼓噪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方才为什么要应下那句话。赵如意在昏睡中认错了人,他不忍叫他伤心,那么一言不发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谢云川暗自反省了片刻,手一动,就碰触到了那柄乌木剑。赵如意先前将此剑托付给了他,他便一直没有离身。
此时在灯火下细看,只见那剑鞘上挂着一枚如意结样式的剑穗,虽然旧得褪了色,却是丝毫无损。
想必剑主十分爱惜了。
这样一柄连魔门宗主都忌惮的剑,谢云川当然想瞧一瞧它出剑时的风采,不过他可不敢妄动,只是抱着这剑守了一夜。
半夜时分,窗外又传来一些异响,时而狂风大作,时而人声鼎沸,如百鬼夜行一般。
谢云川默默运功调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自行消散了。
到得天光大亮时,日头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谢云川站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赵如意的伤势。结果赵如意仍在昏睡之中,非但肩上的伤没有好转,连那一只白骨手掌,相连的血肉也有些溃烂了。
像这等伤势,普通的伤药怕是无用了,须运转魔门功法才行。
在这一点上,谢云川自是帮不上忙了,要么去请大夫?
谢云川旋即想起,他们如今身在妖市。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在妖市交换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治伤的灵药……必然也有。
白日里坊市已开,倒是可以出去瞧瞧。
不过留赵如意一个人在客栈里,谢云川又不太放心。明知道像他这样的魔门宗主,经历过的险境不知凡几,但是……
谢云川思量一番后,还是决定折中一下。他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自身精血为引,刻画了一个阵法。
这阵法用处不大,只是若有人闯进这个房间,他立刻就能心生感应。
收拾好一切后,谢云川这才下了楼。
客栈老板正在店里守着,那一双竖瞳看过来,问:“客人是要出门?”
“嗯,”谢云川道,“出去走走。”
“你那位道侣呢?”
“昨夜累着他了,还在休息。”谢云川的谎话越编越顺,“别去打搅他。”
客栈老板朝楼上望了一眼,说:“好,客人慢走。”
谢云川走出了客栈,仍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盯着他看。好在外面日头正烈,瞬间驱散了这种冰凉感。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谢云川昨日为了赶上宵禁,一头扎进了一间客栈,这时才知他身处西市。此地多是一些私人小铺,还有一些直接在街上摆了摊子叫卖的,货品齐全、价格便宜,但是水深得很,极易上当受骗。
谢云川一家家铺子看过去,见多数是一些灵宝仙草、炼器材料,间或有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交易的条件也很宽松,可用灵石,也可用同等价值的宝物,甚至一些招牌上写着,专收幼童心肝、亲人血泪等,邪性十足。
谢云川在宗门里时,也经常下山采买,因此眼力甚佳,很快就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里,寻到了一株幽蓝色的灵草。
这灵草有清毒疗伤的效用,用来治赵如意肩上的伤最好不过了。
一番讨价还价后,店主给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但谢云川身上的灵石……所剩无几了。
他将怀里都翻遍了,那些个瓶瓶罐罐当然卖不出去,倒是一枚玉牌入了店主的眼。
那玉牌是白玉所制,入手温润古朴,其上镌刻着“归云”二字,乃是归云剑派亲传弟子的信物,亦能靠此物进出山门大阵。
谢云川只犹豫了短短一息,就伸手抚过玉牌,将上头归云剑派的气息尽数抹去了。
随后他将玉牌递给店主,说:“换吧。”
店主小赚一笔,喜滋滋地奉上了灵草。
谢云川确认无误,仔细将东西收好。他踏出店铺后,瞥见不远处有一家成衣铺子,便也进去瞧了瞧。
店铺内各式各样的衣裳都有,当中有一件鲛绡所制的外裳,轻如雾、白如霜,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这等衣裳,普通人穿着绝对压不住,但若是赵如意……
谢云川觉得,配上赵宗主倒是正好。
不过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谢云川挑来拣去,还是选了赵如意爱穿的玄衣。待他付过灵石后,忽觉心念一动。
是他在客栈房间里刻画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什么人进了屋子?
是那客栈老板,还是妖市卫队?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危及昏睡中的赵如意。谢云川不敢耽搁,连忙返身折了回去。幸好他走得不远,很快就赶回了客栈。
厅堂里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却不见那客栈老板,谢云川快步上了二楼,只见他们那间屋子的房门开着,屋里的情况一览无遗,并没有赵如意的身影。
赵如意去了哪里?
他伤得那样重,是自己走的?
还是……被人带走……
谢云川额上冒汗,如被一只手攥紧了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着对策。他得找到客栈老板,先问明情况,然后再……
他的思绪中断了一下。
因他转过身时,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眸。
……是赵如意。
他脸上犹带病容,但是精神好了些,正倚在对面房间的门口,含笑向他望过来。
“赵……”
人多眼杂,谢云川没敢叫他名字,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醒来后闲着没事,串一下门。”
说话间,自赵如意身后钻出一个红发少年,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那毛色火红的狐妖问道:“是你那个道侣回来了?”
“嗯,”赵如意眸光流转,视线落在谢云川脸上,说,“正是我的道侣。”
第15章
谢云川心头急跳,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像是许多年前,他带着师弟们逃了早课,打算偷溜下山去玩,结果却被师尊当场抓包时那样。
因有外人在场,他连解释都不好解释。
那狐妖少年对赵如意很是亲昵,看向谢云川时却是横眉冷对,道:“我都听其他人说过你的事了,不许你再欺负小赵哥哥了。”
小赵……哥哥?
赵如意允他这样喊的?
谢云川听得一怔。
赵如意则是笑着看过来,伸手牵住他的衣袖,道:“我们先回房再说吧。”
在外人面前,总得装装样子。
谢云川便应了一声,将他拉回了屋内。快进房间时,身后还传来狐妖少年甜甜的嗓音:“小赵哥哥,有空再找我玩。”
这才认识多久,至于这么亲密么?
但是想到赵如意合欢宗宗主的身份,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关上房门后,谢云川先是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赵宗主,你的伤怎么样了?”
“啊……”赵如意满不在乎道,“死不了。”
谢云川早料到他是这种态度了,又问:“方才那名狐妖……?”
“闲着没事,找他打探一些妖市的消息。”赵如意在桌边坐下了,道,“也听说了我昏睡时发生的一些事。”
谢云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面上一热,道:“我借用了那两名妖族的身份,但是不好解释赵宗主你身上的伤,为防旁人起疑,只好胡诌了几句……此是权宜之计,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嗯,权宜之计。”赵如意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面上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
谢云川原以为他会生气的,结果这一副平静模样,反倒让人无所适从了。正如进入妖市前,赵如意说话的语气还冷漠得很,这会儿却又令人如沐春风了。或许对魔门宗主而言,喜怒无常才是正理吧。
谢云川想起他从妖市换来的那株灵草,忙取出来递了过去,道:“赵宗主肩上的伤一直未愈,这灵草或许对你的伤势有些帮助。”
“嗯。”赵如意伸手接过了。
谢云川就说:“这株灵草有清毒治伤的效用,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赵如意已经将那株灵草服下了。
“赵宗主,”谢云川无奈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这灵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