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倚危楼
谢云川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石壁上。他掌心下泛起一圈血色涟漪,石壁无声消融,坍缩成了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内壁渗着暗红色的光,透出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云川已戴上了银色面具,声音略显沉闷,道:“踏着我的脚印走。”
赵如意低头看去,见地砖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既似阵纹,又似妖魔的祭文。谢云川每一步都落得很重,印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赵如意就一步一步,踏在了他的脚印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小的甬道内交错回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又似乎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那一枚妖魔之眼,眼瞳中血色流转,栩栩如生。
谢云川向身后摆了摆手。
赵如意会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另一只手按上去,血色的灵力涌入眼瞳,石门缓缓打开。
赵如意终于见着了血神教的总坛。
整座山腹都被挖空了,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洞窟,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有的洞窟内闪动着微光,有的则是一片死寂,山腹间犹如布下了一张蛛网,点缀着幽幽血色。
正中央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妖魔神像,与赵如意他们之前见过的一样,神像脸上仅有一只血红的眼瞳。
赵如意的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洞窟,猜想着里头安置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那个人的尸骨也在其中吗?
他刚恍了下神,就听得谢云川传音道:“别乱看。你现在这身份到处是破绽,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揭穿了。”
“都已经找到血神教的总坛了,还需这样藏着掖着吗?”赵如意的手指缠上发尾,模仿着出剑的姿势,道,“断雪剑还我,我直接出手就是了。”
果然是凶剑没错了,一言不合就逞凶斗狠。
谢云川无奈道:“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制住断雪剑?你的弱点早被血神教摸透了。”
“我……”
赵如意还要反驳,谢云川又接着道:“而且,那人……那人的傀儡还掌控在教主手中,你若是大闹起来,对方直接来个玉石俱焚呢?”
赵如意的气焰这才弱下去,问:“那怎么办?”
谢云川道:“先跟着我吧,别乱闯。”
赵如意只好低眉顺眼,紧紧跟在了神使大人的身后。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穿灰色衣袍的人,纷纷向谢云川行礼。谢云川便只冷淡颔首,带着赵如意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祭坛外围的走道,进入了第三层的一条暗廊。此处有属于谢云川的一处洞窟。
推开石门,里头倒是别有洞天。
赵如意瞧见了一张床榻,一方桌案,还有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布置很是清雅。他走过去道:“这地方比你在归云山上的屋子可大得多了。”
谢云川上前几步,说:“床榻也是。”
这句话自然是意有所指了。
赵如意拧了拧眉,转身道:“冯舵主的屋子在哪里?我去自己那间住。”
“冯舵主没资格住在这里。”谢云川的手臂圈上来,道,“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赵如意扭头看他,说:“在血神教的地盘上,你也敢这么放肆吗?”
他白皙的颈子上还留着一点红痕,谢云川的手指摩挲着那处痕迹,说:“我本就是血神教的神使,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如意想起那几个行礼的灰袍人,道:“你这神使还挺威风,是怎么当上的?”
“强者为尊。”
赵如意点点头,他们魔门一贯如此。他接着又问:“你先前说,那些傀儡都掌控在教主手里,那有什么办法……救回来?”
谢云川嗓音冷淡,道:“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凭什么帮你办事?”
又是这个……
赵如意都快气笑了,当真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被双修之术给吃了。
算了算了,都已经寻到血神教的总坛了,反正也没有几次了。
赵如意抬手,抽去了束发的簪子。一头乌发散落,他伸手叩了叩那冷冰冰的面具,道:“戴着面具让我怎么亲?”
谢云川一动未动,只是盯着他瞧。
赵如意就懂了:“神使是吧?”
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襟,微微仰起头来,亲吻在那冰凉的面具上,说:“只要能救他出来,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唇慢慢往下……
“够了。”谢云川语气冷漠地开口,突然握住了他的肩膀,毫无感情地重重一推。
赵如意猝不及防,一下摔在了床上。
他抬眼,只看见了谢云川离开的背影。
“明日酉时,我来找你。”
第94章
赵如意跌坐在床榻上,闹不明白谢云川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真正主动时,他又不要了。
可是……
赵如意想着,他能给谢云川的,就只有这个而已了。
谢云川既然不在,赵如意当然不会干等到明日了。他先是用天玄宗的特殊手法,给守在外头的影月传了信。接着盘膝而坐,神识由这洞窟内蔓延开去,细细查探起血神教内的情形。
那人的傀儡……会被藏在何处?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洞窟,然后俯冲而下,见着了一些身穿灰袍的教众。在那之后,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挺拔身影。
是谢云川。
赵如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谢云川穿过大殿,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方血池,血水翻涌、黑气缭绕。
谢云川脱了上衣,一步步迈入血池。
赵如意已经跟他这样亲密了,但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脱下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
血池的水浸透伤口,谢云川闷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面具,赵如意也猜得到这是何等痛楚了。
他竟一句也未提过。
赵如意收敛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撤了回来,重新回到那尊妖魔的神像前。
神像上的那只眼瞳好似活物,窥视了血神教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在神像后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雾。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矗立着数根石柱,那石柱上缚着东西……
赵如意心头剧跳,正想靠得更近一些,忽觉一道骇人的威压,向着他横扫过来。
是谁?
赵如意只迟疑了一刻,便即决定——溜了。
他在谢云川的那处洞窟内睁开眼睛,感觉眉心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后果。
赵如意回想起方才的那道威压,猜想着对方是谁。血神教的教主?或者是,在镇魔渊设下杀局的那个人?
若正面对上的话,他倒是有一战之力,但这会儿还不好暴露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回那个人的遗骨,总不能任他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至于寻回之后,谢云川……
想到令他心头作痛的那个人,赵如意久久未能成眠。
第二日酉时,谢云川过来找他时,发现赵如意正在拭剑。
那一柄暗青色的剑,谢云川从前不曾见过。他愣了一下,才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这是……赵宗主亲手炼制的剑?”
“是,这剑花了我不少心血。”赵如意看向谢云川,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谢云川只看一眼,便即收回视线,声音冷漠,“不必塞别的剑给我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低头拭剑,过了片刻才道:“这剑尚未取名,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谢云川不说话。
赵如意道:“就叫问心罢。”
他目光从暗青色的剑身上掠过,说:“原本想炼一柄能杀我的剑,可惜,终究差了一些。”
谢云川既然不肯要,赵如意就随手将剑丢开了,道:“在我面前,你也要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谢云川瞧着赵如意,说:“怕你喜欢……更怕你不喜欢。”
赵如意自以为沉寂的一颗心,又因为这句话被勾动起来。跟他炼制那柄问心剑一样,兜兜转转,尽是白费功夫。
谢云川徐徐揭开了面具。
幻术早已破解。
这张脸与谢寻也并不相似。
但赵如意仍旧挪不开目光。他说:“我自己配了些药膏,给你抹在伤口上吧。”
谢云川没有拒绝。
赵如意指尖沾了药膏,带微微凉意,涂抹在谢云川的脸上。从他抚摸过许多遍的眉骨,落到乌沉沉的眼睛,再到曾经亲吻过的下巴……
赵如意想收回手时,却被谢云川一把捉住了。
谢云川拉着他的手凑至唇边,轻轻碰触他的掌心。
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一吻,却像落在赵如意的心上一样。
赵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抽回了手,道:“今日特意等到酉时才来找我,是有什么缘故吗?”
“今日教主出关,过一会儿召集教众,冯舵主也一起去吧,免得露了马脚。”
赵如意当即道:“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在教主眼皮底下动手?”谢云川道,“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