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倚危楼
而谢云川手中虽握着断雪剑,此际却是一动不动。他的瞳眸迅速转动着,一会儿变得惨白,一会儿却又染上赤红颜色。
但凭他的力量,哪是妖王神念的对手?
“谢云川!”
赵如意叫了一声,正要出剑,却见那一尊傀儡再次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
曾经让他神魂颠倒。
亦曾令他肝肠寸断。
此刻那张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不断祭出杀招。
赵如意咬了咬牙,周身凶煞之气汇聚到暗青色的剑身上,打算一剑击碎那人胸口的血魂晶,
至于他的傀儡会否因此损毁,这时也顾不得了。
正当剑势起手时,赵如意忽地顿住了。
他听见谢云川传音给他,仅仅说了两个字:“如意。”
赵如意遥遥望向谢云川。
不知何时,谢云川的眼神已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在被妖魔神念夺舍之际,短暂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同样的,他也掌握住了对傀儡的控制。
他虽一字未说,但目光相撞时,赵如意已明白他的意思。
赵如意怔怔瞧着谢云川,只觉眼中酸涩。
原来,这才是谢云川替他争取的那个“机会”。
他早知浮念珠有问题,却心甘情愿被妖王夺舍,只为了这一瞬间的清醒,好助他救回那个人的傀儡。谢云川总说方离好赌,想不到归云剑派中最敢赌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个时机转瞬即逝,赵如意必须立刻救下那人的傀儡,或者……
赵如意指间剑诀闪动,随之而动的并非问心剑,而是谢云川手中的断雪剑。
断雪剑卷起莹白剑光,携霜带雪,向着浮念珠斩落。
谢云川精心筹谋,夺得的这点“机会”,既可救人,也可杀人,
随着浮念珠崩碎,侵入谢云川体内的妖王神念也跟着溃散开来。霎时妖魔之气盈满山林,山体摇摇欲坠,甚至引得雷声轰鸣。
那一十二尊傀儡组成的阵法也崩塌了。
几尊傀儡如失线的木偶,受了阵法之力的吸引,纵身跃入深渊。
赵如意回过神来,一时来不及多想,只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的傀儡。但他的灵力受到阵法压制,根本阻挡不住这下坠之势。
就在此时,从他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云川。
谢云川足尖借力,于腾挪之间,将赵如意送了回去,而他自己灵力枯竭,只能随着傀儡一道跌入深渊。
赵如意动了动嘴唇,但是声音已哑。
他记起昨夜半睡半醒间,谢云川曾这样问他:赵如意,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你是真正喜欢过我的?
啊……
赵如意想,是他赌赢了。
第99章
他握着刻刀的手很稳。
手中雕像以白玉为底,通体澄澈,流转着淡淡光华。其他部分都已完工了,只剩下最后这张脸,他刻了几回都不满意。
当然不能像他。若是相貌相似,惶惶天威之下,如何能够瞒天过海?但若是完全不像,来日重逢时,他的……道侣,又如何认出他?
这般想着,手中刻刀迟迟无法落下。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往他书房里闯。
这就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了。
他手中刻刀一抖,在白玉雕像的面孔上,划下长长一道眉峰。
他摇头轻叹,将东西收了起来,然后就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闯进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若是凡胎俗骨,这一下能被他撞断肋骨。
“我都听说了,”赵如意声音闷闷的,说,“你怎么又要出门?”
他伸手抚过赵如意缎匹似的黑发,道:“有点事情,需我亲自走一趟。”
什么事这么重要?
他最要紧的事,不是陪他抱他哄他吗?
赵如意不依不饶,说:“那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
他当然拒绝了。
不过又觉这语气太凶了些,连忙放柔声音道:“你得留下来坐镇天玄宗。”
“天玄宗的人是死光了吗?非得我来坐镇?”赵如意道,“秦风影月他们……”
“他们不行。”他尽量顺着毛摸,道,“需你这凶剑之威,才镇得住魔门宵小。”
果然,他的凶剑还是很好哄的。
赵如意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出一点得色,道:“那……行吧。”
说罢揪住他的衣领,紧接着又问:“你去哪里?要去几天?跟谁一道去?什么时候回来?”
平日里审问犯人也没这么细致。
他只好一一答了。没说假话,只不过说一半,藏一半。
赵如意不疑有他,揪住他衣领的手缠上来,摸到了他的唇角边。
他捉住那只手道:“干什么?”
“要出门这么久……”赵如意并不直接亲上去,而勾着眼尾,慢慢吻过自己的手指,“我会想你。”
“这里是书房。”
“那就先在书房里,然后再回屋……”
赵如意声音渐低,已是被吻住了双唇。
道侣出门在外还不带他,谁知会不会瞧上外面的刀啊剑啊萧啊扇子啊,当然得先榨干了。
赵如意一开始还挺能逞凶,后来渐渐觉得受不住,到最后时,已经只能眼泪汪汪地求饶了……
唉,每回都是这样。
月光照在赵如意熟睡的面容上,眼角尚挂着一滴泪珠,他的手指抚过,将这泪痕抹去了。
好好一柄凶剑,一朝化成人形,也不知怎么就娇气得很了。分明是他亲手养大的人,却一点稳重的脾气也没学着,难道是哪里教养错了?
他深深叹息。
也不知自己离开之后,这骄横的道侣怎样独活?
不知还能相伴多久。
更不知重逢是在何时。
他心中微觉绞痛,虽然夜色已深,却并不舍得睡去。他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一翻,手中多出了那尊白玉雕像。
雕像的脸仍是空白的,只刻下了长长一道眉。
来日相逢,如何让赵如意一眼认出自己?
他忍不住推了推熟睡中的道侣,叫道:“如意。”
赵如意的眉头皱起来。
“别闹我了……”他迷迷糊糊道,“真的不行了……”
这是梦到什么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问道:“赵如意,你最喜欢我什么地方?”
赵如意勉力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他一眼,随后又迅速阖上了。他柔软的发顶挨过来,蹭着他的下巴,说:“嗯……脸……”
“最喜欢你的脸,”赵如意说,“这总行了吧?”
哦,他就知道是这个。
赵如意继续熟睡着。
而他将自己的道侣拥在怀里,手中刻刀落下,一笔一笔,雕琢出格外好看的一张脸。
没办法,谁叫他的如意……最爱美色了。
风雪漫天。
他没有施展术法,一步一步走至山巅。这山没有名字,世人只称作雪山,除了偶有猎户上山打猎,其他时候渺无人烟。
这样毫不起眼的一座山,位置却是极佳,正适合他布下阵法,是他踏遍人间界,好不容易才寻到。
布阵的材料早已备好,随着他的心念浮现在半空中。他指尖光芒闪动,轻喝一声:“去!”
几样材料受了法术牵引,各自飞向不同方位,扎进了积雪下的泥土中。
最后,他走向阵法的离位,取出了怀中那尊白玉雕像。雕像的面容已经刻好,俊眉修目,容色无双。
生得这副祸水模样,那一柄骄横的凶剑,总能一眼看上了吧?
他无端生出一点妒意,最终却仅是笑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抹在雕像眉心。
原本白玉无瑕的雕像,突然添了一丝活气。
这是他从古籍上学来替身术法,待阵法发动时,他的一身血肉连神魂,皆会倾注于此,而天劫之下,便只剩下他的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