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饮
“抱歉。”文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位女士因为情绪起伏过大不幸晕厥,现在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即使她在,我也认为她不应该再受到任何刺激。”
连续被打断两次,男人的脸色差极了。
“你和这个杀人凶手是一伙的吗!”他愤怒地望着文度。
文度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证件,彬彬有礼地一欠身:“城务理事会总长兼秘书长,我在这里只是为了防止发生不可挽回的恶性事件。理事会虽然允许市民的集会自由,却禁止私刑和私自审判,一旦有任何人的行为产生越界的苗头,在下有权力立即实施抓捕。”
男人一下哑了火。
文度微笑着向他抬了抬手:“请继续。”
男人憋屈地看着文度,敢怒不敢言。他竭尽全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再次拿起了话筒。
“非常遗憾,由于受害人家属的精神受到较大的创伤,暂时无法出席。”男人沉声道,“现在,让我们集体为这位逝去的年轻生命,和所有因为两城之间的纷争逝去的同胞们默哀一分钟。”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场的市民们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收起了手中的雨伞。
庄嘉木失神地站着,发丝已经被完全浸.透了。雨越下越大,隐隐有瓢泼之势。他抬起头来,望向黑压压的天空,任凭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他眯着受伤的眼睛,努力地想睁开。
乌云厚重,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自己印象中清透辽远的天空。
“……”
默哀进入尾声的时候,他忽然主动开了口。
“即便这是一场对我罪行的指控,我想,我也拥有为自己陈述申辩的权利,对吗?”
广场上仍然十分安静,尽管庄嘉木距离话筒有一段距离,他的话还是被听得很清楚。
代表惊讶地偏了偏头,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男人本想刻薄地讽刺几句,但在看见庄嘉木潮湿狼狈的模样和平静的眼神时,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片刻的迟疑。
那双眼睛十分干净,男人以为会见到的畏惧、悲伤、怯懦、愧疚和绝望,通通都没有。
在这样的时刻,这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又想说些什么呢?
如果他真敢说出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就冲上去抢下他的话筒,代表想。
他们德尔芝人最擅长搞妖言惑众这一套。
代表清了清嗓子:“当然,即使是犯人,我们也不会剥夺他申辩的自由。”
谁知道,庄嘉木望着他,嘴角忽然牵起,向他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谢谢你。”
那笑容实在是很真诚。
“……”
代表一愣,低低地骂了句神经病,就跑到后面躲雨去了。庄嘉木缓缓地站到立式话筒前拍了拍,测试了一下音量。
身上许多地方都传来阵阵疼痛,他实在是很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他还是想说些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凝在大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凝在讲台前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上。
“非常羞愧以这种形象和大家见面,我知道,有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庄嘉木苦笑了一声,“听说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这样一来,我只会更讨人厌吧。”
“废什么话呢?你该羞愧的是这个吗?”
“城主收留你给你口饭吃,你就这么忘恩负义吃里扒外?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
雨越下越大了,庄嘉木对辱骂声充耳不闻,只是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混着雨水的血,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再次为我的病人手术失败而道歉,我十分痛恨自己的愚钝。我的病人明明给了我那么多年的时间,我却依然没能找到救他命的办法,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我今天站在这里,无颜用奥罗拉市民的身份说话,更无法代表德尔芝,只能用一个医生的身份,勉强说服自己有和诸位对话的资格。”
“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的对不起。”
他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尽力挺直的腰杆有些微微地晃动。
中枢广场和医院不同,这里的位置更趋于主城的中心,除了那些早就蹲守在医院前一起过来的人,还有很多过路人闻声而来。
比如,那些和庄嘉木一样的外来人。
再比如,和小.护士一样和庄嘉木有私交、甚至被他救过性命的人。
所有人都抬着头,凝望那高悬的巨幕。屏幕上那张脸,近段时间早已家喻户晓。。
他真的在手术中动了手脚吗?
不会吧。
可如果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为什么连患者家属都指认他?
他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道歉?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么多人都讨厌他。”一个孩子仰起脸,拉了拉妈妈的衣袖。
那位母亲示意孩子安静,压低声音道:“他杀了人。”
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可真是太坏啦。”
冷雨倾盆而下,许多人瑟缩着低下头,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屏幕上的身影。
第71章 (二十二)他答应了吗?
现场的画面透过屏幕映入应渊眼中,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的怪异感,从心底最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他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应渊不解,“局面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没人能威胁他的安全,他明明只要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就可以下来接受治疗了。”
苏焱带着激愤不确定:“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这些天憋得太久了,想为自己正名吧。”
“他是个古板的学术派,根本不是这种性格。”应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况且,奥德积怨存在太久了,一团乱麻,根本就不是靠他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他应该最清楚不过……”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低:“我觉得不对劲。”
“也许是为了除他以外的其他在奥德尔芝同族?”苏焱顿了顿,“毕竟,即使他离开了,那些人也还是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说法倒是还说得过去。
应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苏焱暗自咬牙。
在手术这件事上,庄嘉木表现出了太多的异样,他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没有跟苏焱提前商量过。
苏焱根本无法预测庄嘉木下一步的动作,也想不到他的目的。
“夜长梦多,哥。”苏焱略显焦灼,“我们赶紧结束集会吧。”
“你想怎么做?”应渊看向他。
“能不能直接把庄老师的麦克风关掉?”苏焱下意识瞥了一眼主控台。
“那不行,这里人太多了,做这种手脚甚至可能引起更多猜测,不知道还会引起什么样的舆论风波。”应渊刚才就已经考虑过这个办法了。
苏焱的手紧了又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应渊沉沉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苏焱的注意力此时全都在庄嘉木身上,他会敏锐地发现,应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带着冷静的审视。
苏焱看起来比他还担心庄嘉木说得更多。
按道理,庄嘉木正处于青壮年,即使受了点皮外伤,被雨浇一会儿也算不了什么,如果他执意想为自己辩解,应渊会选择尊重他而不是打断他。
可苏焱作为庄嘉木的学生,难道不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在世人面前少一些误解吗?
他又是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哥,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苏焱忽然开口。
应渊眉峰微挑:“……什么?”
“等这件事结束,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安排庄老师去处的?”
“对,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说。”应渊的指尖轻轻叩了叩主控台的桌面,“按照之前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暂时先把他送回德尔芝,等到风头一过,再把他接回来……”
“你说什么?”苏焱突兀地打断了他,眼底覆上一层慌乱,“回德尔芝?什么时候说的?”
应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一愣,不由得皱起眉:“之前在给他下手术审批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他答应了?”苏焱“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也浑然不觉。
“对。”应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屏幕中,庄嘉木的自述还在继续。
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冲刷着他周身的尘泥,那身被玷污的制服渐渐褪去浊色,一点点显露出原本干净纯粹的白,在雨幕中柔和又坚定。
庄嘉木脸上的血痕也被雨水洗净了,他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却渐渐燃起了神采。
“……我也曾经想过,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回到所谓的、我属于的地方去,毕竟我身上流淌的血液和这里并不相配。”
他缓缓仰起脸,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让他的神情显得虔诚又孤绝:“我唯一的祈求,就是我的故里还愿意接受我污.秽的灵魂……”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苏焱转身就往外走,“我得把他带下来。”
应渊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脸色一沉:“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苏焱嘴唇动了动,再顾不上许多,压低声音,字字发紧:“他要自尽。”
应渊脸色蓦然一变:“你说什么?”
“德尔芝对外来人的排斥比奥罗拉要严重多了,庄老师这样的背景,只要敢踏入德尔芝的土地,就会被他的族人绑起来吊死。”苏焱咬牙切齿,“他怎么才能回得去?”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