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do
他有点生气,又有些恼怒,自己在内里消化了半天,生气和恼怒纠结着愈发膨胀,两种情绪挤得裴汇朗头昏脑涨。
他几乎破口而出:“你们几个是不是早知道褚兆今天会醒过来?”
这回轮到王子他们缄口不言了,淼淼像突然醒了酒,满脸愧色,缩在沈老师身后,一副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模样。
就算没有得到言语上的回答,可是看了他们几个这副表情,裴汇朗心里也清楚,她刚才问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愤怒占领了心绪,裴汇朗当即掉头就走,走向他们来时乘坐的保姆车。
褚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裴汇朗的手臂,一时间又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走动,身体僵硬不说,双腿也没有力气。
几个动作哪一个都没有完成好,褚兆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整个人扑倒在沙滩上,王子站在身侧,本来想好意扶他一下,可是只扶到了一条胳膊,褚兆的其他身体零件如同新安装上去的一般,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几人当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音大到可以将死人唤醒,裴汇朗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褚兆正趴在地上,抬起一颗头来,哀怨地盯着他的背影。
“干什么?”裴汇朗没好气地问道。
“我腿软,走不动。”
褚兆说完,带着沙粒的脸上露出一个请求的笑容。
他如此放低姿态,简直是五体投地,裴汇朗心里一软,又折回来扶他。
裴汇朗知道自己愤怒当中,恼羞成怒的占比很多,因为他知道,他心里那一件秘密,已经变成了他和褚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让他又羞又恼。
早知道他是有意识的,就不应该轻易尝试……
裴汇朗一边将褚兆扶上轮椅,脑海中一边翻涌出那天傍晚的很多画面,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那天空气中的味道,夏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还有温热的触感,略带一丝甜味的……
想着想着,裴汇朗攥着褚兆的手下意识地加了把劲。
“裴哥,嗯,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褚兆的声音很轻,仍然带着刚醒来动用声带的沙哑,声音落在裴汇朗耳畔,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
裴汇朗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突然间想起在小喇叭的梦里,因为梦魇操控梦境和线索,自己误引褚兆炸了30多个人。
这段回忆让裴汇朗禁不住战栗。
他甚至无法忘记褚兆躲避自己的样子,以及回避自己的眼神时心里那种七上八下的感觉。
可是这么久以来,他竟然第一次回忆起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人惊讶。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可偏偏裴汇朗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整个晚上,他的情绪好像和大家都不同步,能够让他产生如此强烈情绪波动的根源,就坐在他的旁边。
褚兆在看他。
无论何时,裴汇朗回头看,都会迎上褚兆那双深色的瞳仁。
他一直在凝视着自己。
裴汇朗终于被盯得不耐烦,大声问道:“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儿啊?有一部长达100万字的网络小说,让你这么端详?怎么样?这小说是连载的吗,什么时候更新?”
他的声音太大,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裴汇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登时便炸了毛,那些所有人都知道褚兆今天醒来,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那种被当猴戏耍的感觉一下子向所有人爆发,无差别地扫射过去:“你们看什么看?我他妈是因特网啊?都自己玩自己的手机!”
王子闻言瞬间低下头,开始滑动手机屏幕,似乎在看短视频平台,其实仍然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沈老师更是,他一边开车一边留神后边,立即收回了后视镜中的目光,专注于道路前方。
淼淼和焱焱两姐妹,好像没有手机,她们就装作在小声交谈。
一个说:“淼淼,你的头发好像长了,回头我带你去剪剪吧。”
另一个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道:“姐,你之前说的针灸针弄丢了,我再想办法给你重新弄一套……”
空气开始变得极度紧绷,就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可就在所有人都猜想这根弦将在何时断掉的当口,褚兆扯起唇角,轻声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有传染力,两姐妹先被传染,然后是王子,沈老师听见他们的笑声,在后视镜中也露出一个微笑。
抱着布包的姐姐,看起来像是个傻子,行为也和傻子别无二致,可见大家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后是裴汇朗,他忍了好久,最终还是和大家笑作一团。
他心里最后那点阴霾被驱散了。
也是,只要褚兆活着,什么都好。
***
沈老师把裴汇朗和褚兆送到楼下,一边说着不影响他们两个二人世界了,一边把淼淼和疯狂想留下来当电灯泡的焱焱拉回车里,打包回家。
但他们都忘了,就算把两姐妹拉走,裴汇朗和褚兆仍然不是两个人,他们中间飘着一只抱着布包的鬼魂。
好在姐姐足够安静,一进到家里就又回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悠着自己的假孩子,哄他入睡。
褚兆刚醒来,双腿还没有什么力气,不能独自行走,只能靠裴汇朗推着。
两人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再过一会儿就能看日出了。
只剩两个人的房间,不知为何有些尴尬,这种微妙的尴尬在两个人对视的眼神中蔓延。
裴汇朗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话题,想要结束这段尴尬和陌生,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之前还和王子他们出去露营过吗?”
这话一出口,裴汇朗就觉得有些酸。
原来在他潜意识里,竟然如此在意褚兆那些没有自己参与的时间。
褚兆顿了顿,似乎没反应过来,当他意识到裴汇朗问了什么的时候,缓缓开口:“以前在其他区……好像是去过,次数也很有限。”
“我没有妒忌的意思……”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倒显得越描越黑。
谁承想褚兆只是淡淡道:“我知道的。”
裴汇朗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尴尬,是因为她做的那件坏事。
他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面对。
可是这件事情如果不解决,就会一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裴汇朗急切地开口,一张嘴就是辩解:“褚兆,你听我说,那天……就是……我知道你是有意识的,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哪天。”
裴汇朗还在期待,褚兆会否认。
然而褚兆垂着眼眸,低声说道:“我知道。”
裴汇朗呼吸停了一瞬,他吞了口口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拿你当玩具发泄的意思……我,我是……我……”
“我是爱你的。”
褚兆的眼眸抬了起来,无比认真地凝视他:“我知道的。我没有怪你,我很开心。”
是了,有什么能比那天更开心呢?
褚兆躺在床上,眼睛就像蒙着一层薄雾,他总是想奋力睁开眼睛,却总是有一股力量让他无法做到。
可他的意识极度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裴汇朗趴在他胸口哭,温热的眼泪,打湿他胸口衣衫的感觉。
眼泪很快变凉,又很快干涸,可是他没有想到,裴汇朗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更永远不会想到,裴汇朗会主动……
那天傍晚,他感受到温柔的包裹,裴汇朗的手很轻,他从中感受到一种珍惜。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海水,裴汇朗轻而细的声音像是海洋中的某种动物,正在寻找同类。
褚兆想睁开眼睛,想立刻就睁开眼睛,他想确认裴汇朗的表情,他听到裴汇朗的啜泣,想要擦去他眼角的泪珠。
但是那天,他没能醒来。
之后的每一天,褚兆都在期待那天傍晚的事情再次降临。
然而幸运女神似乎抛弃了他,好运只有一次。
褚兆用手指轻触裴汇朗的手背,然后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这下两个人之间的尴尬消弭了。
“下次我在上面。”褚兆说。
裴汇朗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我在上面,你不是可以省点力嘛,挺好的。”
“我看我还是打死你算了……”
裴汇朗又开始恼羞成怒了。
褚兆发出低低的笑声,两个人没有开灯,他看向裴汇朗的双眼却异常明亮。
裴汇朗几乎跪倒在他面前,用手指去轻触他睁开的眼皮,感受他颈部脉搏有力地跳动。
“你不会再突然昏迷了,对吗?”裴汇朗问。
“我也不确定。”褚兆说。
“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我不想给你一个根本就不确定的承诺。”
裴汇朗把脸埋在褚兆的双膝之间,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说点好话吧,褚兆,骗我也行。”
褚兆的指尖落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我们得查出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受到牵连。”
“可是那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裴汇朗执拗地问。
褚兆说:“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再参与了,我也不想你再涉险。但是和我有关系,我是灵师,这是我的职责。”
裴汇朗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有个屁的关系,灵师只是你兼职的副业,我没听说有哪个职业能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责任,甚至不惜把命都搭进去!你不能为我想想吗?你死了,我怎么办?还是说,在你眼里,相对于那些只见过一两面的鬼,我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
“不是的!”褚兆震惊于裴汇朗脸上的泪,他不知道裴汇朗的表情竟然也可以如此外放。
一直以来,焊在裴汇朗脸上的微笑面具已经碎裂,露出里面柔软的芯子。
“不是吗?你能为了那些人去死,却不愿为了我活下来?这个世界没有你会毁灭吗?”裴汇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在房间里踱步:“就算毁灭了又怎样?大家一起死吧,但是让我看所有人都活着,只有你有赴死的风险,我做不到!”
这一次长达几十天的昏迷,已经让裴汇朗彻底看清了血咒、梦魇、诡梦等等一系列事情的危险,他极力想将褚兆从这些事情中拉拽出来,可褚兆那边更像是一个漆黑的深渊,连带着将想救人的他也一起慢慢拖进去。
“哥,你真的想不到什么职业赋予一个人巨大的责任感吗?”
“你自己不也在做着这样的职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