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do
他心头有一瞬间闪过不太好的念头,随后裴汇朗又将这念头种种压了回去。
周永旭戴起乳胶手套,再次检查那颗心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不可能啊,这颗心我找了整整三年才碰到,不管是大小还是形态,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他说的是对的,这种教科书级的心脏确实可遇不可求。
然而这颗心脏是否能够唤醒珍珠少女,还是个未知数。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颗完美的心脏就适配这具完美的躯体呢?”裴汇朗问道。
“那还用说吗?只有所有美丽的东西,才能互相匹配,丑东西哪有匹配的资格?”周永旭一脸骄傲:“我的作品,就是要从内到外的完美,不能有一丝瑕疵。”
裴汇朗慢慢走到手术台前,鼻尖已经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那温热的搏动透过空气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耳朵里充斥着笑声,是一个女人在嬉笑,她声音并不难听,在女性当中甚至也算是极为悦耳的。
然而这笑声听得他心烦意乱。
“你其实很想和周永旭这样的人做朋友吧?他那么纯粹,一心就只想着自己的事业,其实和你还挺像的。”那蛊惑人心的女声说道。
“你们都是很纯粹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你又不会伤害别人的嘛,干嘛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是雨叟的声音,她时而像是一位娇俏的少女,时而又像是知性的姐姐,所有的声音都极有说服力。
“好吧,你不信我说的,不如……”
“我带你体验一下?体验一下真正的自由?”
裴汇朗还没有答应,就觉得身体在不断往下坠,他在空中能看到一点磷粉的痕迹,那种美丽的蓝色光芒似乎就在他身边闪烁,像是一颗一颗极为微小的星辰。
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他知道珍珠少女心脏的所在,也没有办法将它组装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这些事情只有褚兆可以做到,可是他们现在已经走失了。
褚兆……他又在什么地方?
裴汇朗闭了闭眼睛,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稍微稳了稳心神,对周永旭说:“你有看到我朋友吗?他好像突然不见了。”
周永旭正痴迷地看着面前的珍珠少女,手指几度想要轻轻拂过少女的面颊,但都没有真正用手触碰到她。
他懵懂地抬起头来:“没有啊,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是对我的展品不感兴趣,于是就离开了吧。”
他耸了耸肩:“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我的艺术,不过今天能遇到你,我已经感觉很幸运了。你别管他了,哥,你正好是法医,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把心脏放进去,这是我毕生的心血……”
周永旭一开始还是对褚兆突然离开的满不在意,但说到后来语气已经变成了恳求。
裴汇朗突然有一种晕眩感,他面前的人影晃了晃,随后他看到周永旭的脸上浮现出褚兆常有的神情。
他用力甩了甩头,周永旭的脸才再次清晰的展现在他的面前。
“裴老师不如来体验一下真正的自由?”
那道女声依旧在他耳边徘徊,裴汇朗几乎脱口而出:“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周永旭抬起头来,眉心蹙了蹙:“没有啊,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吗?可是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有人在说话……”裴汇朗喃喃道。
“你别吓我,怪渗人的,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啊,这层甲板始终是我在用……”周永旭打了个寒战。
他很害怕,但在害怕之余又有些兴奋:“你听到有人说什么?”
“我听到有人在说……要带我体验真正的自由……”裴汇朗眯起眼睛。
他想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可是思绪却越飘越远,仿佛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致幻药剂,只是呼吸便足以让他中毒颇深。
周永旭的脸上也露出餍足的神情:“真正的自由……如果有可能,我也想体验一下。”
裴汇朗微微一怔,追问道:“你认为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无拘无束的创作……不用被困在这艘游轮上,去往真正的陆地,用一切可用的素材创造出绝对完美的事物……”
他的回答声音越来越小,可裴汇朗却体会到了他话语中想表达的真正意思。
一股困意来袭,裴汇朗竟然无法招架,他往后仰去,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平放在柔软的地方,似乎是床。
裴汇朗睡了沉沉的一觉,他潜意识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了。
他甚至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许多。
他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的,坐起来之后缓缓环视了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有些发旧的家具,恒温的水壶设置到45度,方便随时接取温水。
裴汇朗抓了抓头发,终于起床了。
他百无聊赖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客厅的恒温水壶接了杯温水喝。
总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可是仔细思索,却想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生活还是一样的生活,房子也还是这个老房子,他还是那个法医,今天是工作日。
简单洗漱之后,裴汇朗准备出门。
外面艳阳高照,是个少有的晴天,裴汇朗在脚迈出门槛的一瞬,突然顿了下身形,想道:为什么我会觉得晴天很少有?最近天气一直挺晴的,没有下雨啊。
裴汇朗摇了摇头,为自己头脑中产生这样的念头感到荒谬。
他暗道:“真是睡糊涂了。”
从家到单位,开车只要十几分钟,他一边想着今天出来晚了,单位地下停车场恐怕已经没有车位,一边在走廊里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两人皆是“哎呦”一声。
周永旭有点埋怨的意味:“裴哥!大早上出门你就不看路了!说吧!你就是故意的!”
裴汇朗感觉到一丝违和感,但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他并没能抓住它。
周永旭是最近才搬到他隔壁的入殓师,两个人因为一个案子相识,又因为相似的爱好迅速成为了好朋友。
这点违和感可能是来自两个人接触的时间还不够长,不过裴汇朗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就算周永旭稍有冒犯,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微微一笑:“就是故意的啊,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这个人啊!”周永旭跟上他。
两个人开同一辆车去市局,一路上说说笑笑。裴汇朗发现,周永旭无论说出什么话,自己总会忍不住接上下句,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既陌生又雀跃,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这种感觉,两人已经开到了市局门口。
裴汇朗亦步亦趋的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周永旭自然而然的跟在他身后。
穿过办公室,走入里面白色的大门,这里便是市局的解剖室,专门为法医设置的区域,简直是裴汇朗的圣地。
他先是轻轻抚过卷宗,却并没有打开看,他隐约记得有一宗抛尸案,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尸被丢在花山郊区,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案子还没有任何进展。
之前,他已经对这个尸体进行过一次全面的解剖,看来现在是时候进行二次尸检了。
裴汇朗想了想,打开了一个冷冻柜,周永旭连忙过来帮他把那具女尸抬下来。
“她是我见过的双手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了,”周永旭感叹道,他连忙问道,“哥,等你这次解剖完,我能不能要她的手?”
裴汇朗点头:“当然可以。”
他觉得周永旭就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总是在想办法要糖,裴汇朗则变成了那个能够满足他所有愿望的哥哥,而他满意于自己的无所不能。
二次解剖开始了,一切并没有书上所渲染的那么郑重其事,只是把一个人剖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检查一遍,和检查一辆汽车、一个生了锈的零件没有任何不同。
这具女尸除了双手长得很美,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死者生前就有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畸形。
她的心脏单侧心房肥厚,心腔扩张,神奇的是就算心脏有问题,她的手也并没有出现杵状指,嘴唇也没有教科书上出现的青紫色,她搬运到公安局的时候,胸口没有任何伤疤,意味着她从来没有进行过手术。
明明有严重的心脏病,她却可以在不进行手术的情况下活到20多岁,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裴汇朗简直入了迷,他实在太想知道这具身体的奥秘。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尸的心脏已经被他做成了标本,空气中有一股香甜的气息,似乎在诱惑他继续解剖下去。
裴汇朗的手边是他刚刚描摹好的血管分支图,他松了一大口气。
“二次解剖都看出什么了?”周永旭坐在一边的转椅上,即将把自己转成一个陀螺。
“没看出什么,只觉得她能活到现在不容易,这颗心脏挺典型的,我要带走。”裴汇朗摸着下巴,他旁边那颗心脏标本异常完美,可以清楚地看每一个细节。
“要说手巧还得你啊,哥。”周永旭假装说他,实则调侃:“这个工作果然适合你,一开始你说要做法医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现在看你这么得心应手,我都想来插一脚了。”
裴汇朗也笑了,笑声透过口罩溢出来:“我这工作天天领的都是死工资,哪有你的工作舒服。”
“我的工作量小,但是自由度低啊,你这个工作才是尸体爱好者的天堂……”周永旭反坐在一个转椅上,他划着转椅来到裴汇朗身边,贴近了看刚才做好的心脏标本,满心满眼都是羡慕:“要不要做对比实验?”
“怎么对比?”裴汇朗挑眉问。
“做一个新鲜的健康心脏标本,对比这个先天性畸形的心脏,诶,对了,还可以对比不同年龄的畸形心脏!”周永旭似乎灵光一闪:“你不好奇她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有先天性心脏病还能活到这个年纪吗?她都没做过手术诶,我觉得可能不只是心脏的问题,她的器官有可能和常人不一样……”
裴汇朗心里清楚,这就是大家常说的个体性差异。
就像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抽烟喝酒,却可以仍然活到八九十岁而有的人每天保养,却有可能在二三十岁突然殒命。
周永旭的提议让人很动心这不仅是一个标本制作的过程 更是病理研究的过程,裴汇朗甚至可以通过这个过程了解这个女人生前身体的细微变化。
只是……要做以上的对比实验,需要用到的人体可能非常多……
他这里倒是不缺意外死亡的尸体,各个年龄段的男女老少的都有,可他仍然觉得有点异样。
“哥,你怎么露出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刚才说的实验都是符合规定的呀,你犹豫什么呢?”周永旭见裴汇朗并没有对他的提议付诸行动,多少感觉到一点不开心。
裴汇朗摇摇头:“不,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今天先……就先不弄了吧。我有点不舒服,想要先下班了。”
“哦……”周永旭闷闷不乐:“那我和你一起回家吧……哥,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裴汇朗摘下橡胶手套揉了揉眉心:“是吗?可能是我太累了吧,最近的案子总是没有着落。”
他话音一顿,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思维好像总是慢了一拍,刚才那些想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又很快烟消云散了。
“我们先回家吧。”裴汇朗打开解剖室的大门。
局里十分安静,只有值班室有两个同事在打牌,其他的办公室都空空如也。
裴汇朗觉得有点奇怪,按道理来讲,就算大家集体出任务,单位也会留下一些人来,上传下达,或是面对其他突然到来的任务,局里不应该这么空。
周永旭看出他的疑惑,挥挥手说每天不都这样吗?也就你天天这么爱上班,不过,我能理解,你不是为了上班,你是为了爱好。
裴汇朗微笑不语。
两个人在路上就是聊起晚饭吃什么,又是聊起刚才的特殊心脏,一时间热火朝天,裴汇朗很快就把感觉到的异样抛诸脑后了。
车子开的很快,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闪而过的街角,一个高大的绿色灵体正在啃噬着小孩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