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危火
第208章 (捉虫)
黄昏时分。
天色已经很暗了,喻连一盏盏点燃了营帐内的烛塔。
营帐内明亮起来,他坐在小案边,往冥主那边放了一盘点心,举手投足客客气气的,却只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倒茶是不欢迎,也不想对方久留的意思。
“现在可以说您找我是什么事了吧。”
冥主没动桌上的点心,那都是喻连爱吃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邀请着进入这里。在兽类的习性中,此处是属于喻连的地盘,空气也里充斥着喻连生活的气息。
那气息和另一个男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半敞开式的衣柜中,挂着喻连的素衫和寂尘的佛衣。
他望着喻连干净清淡的眼睛,一腔话突然就哑了口。
半晌,只憋出一句废话:“这些天,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睡吗。”
喻连眉梢挑起。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显而易见。”
“也是,他去丰元州了。”冥主紧接着说:“那你晚上一个人睡觉,冷不冷?”
“……”喻连斟酌几秒,“有火晶,不冷。”
冥主:“我的营帐在仙门核心位置。”
喻连:“嗯?”
“核心位置风雪最弱,你晚上若是冷,可以去那边睡。”
冥主话音一落,营帐内陷入微妙沉默。
他连忙补了句:“不是跟我。核心营地的修士都去丰元州了,那边空了很多营帐,你可以暂时搬过去。毕竟你还在养伤,火晶有时候不是那么管用。”还不如他,能自发调控体温。
“我的意思是,寂尘曾经也是佛门佛子,临走前应该先让你搬去核心区。他不应该把这件事忘了。”
咔哒一声。
喻连放下茶杯,平视道:“尊驾似乎在责怪我夫君,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这句话?”
冥主:“我……”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您也并非我夫君的长辈,没有资格用这种口吻说他。况且是我觉得麻烦不愿意搬,与他没有关系。”喻连说,“如果您只是为了说这种事,就请回吧。”
他不知道冥主来这里做什么,索性借机发难,直接送客。
冥主听着他冷淡下去的语气,心里的弦瞬间绷紧了,“对不起。是我失言。”
他道歉道得毫不迟疑,跟喻连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道了歉,一时半会儿不太好赶人了。
喻连:“快到在下休息的时辰了,麻烦尊驾有事快些讲。”他声音里满是普通修士面对高阶修士不得不应付的烦躁,还有点困乏的倦怠。
从踏入营帐开始,他的神态、话语、语气,都在刻意表露出不欢迎的意思,他希望冥主快点离开。
而冥主也如他所料,不管是他自然而然地称寂尘为夫君,对寂尘话里话外的维护,还是他冷淡疏离的态度和语气,都化作一道一道的冰冷的封口条。
先是封住了冥主的口舌,又从口舌里钻进胸膛,勒住了那蓬勃跃动的本源。
发烫的血液一点点降温,化作一片酸涩的钝木。
冥主攥着的手放到桌上,随后轻轻挪开。
一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安静地出现在桌子一角。
三百多年了,琉璃珠里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温柔明亮如初。
喻连瞳孔里映着这点光,一阵柔和的风吹去了记忆里岁月的尘埃,掩埋在下面的一段泛着旧色的爱轻盈地飘了上来。
“这是我妻子给我的。”
冥主低着头说,那一段记忆,是阿狗和小莲花之间最无垢的情感。
他不敢去看喻连的眼神,怕再从里面看见不耐的情绪,怕转世重生后的喻连把阿狗和小莲花的经历当成一段无聊透顶的故事。
过了片刻,他听见喻连的声音,说:“是么,在下并不知晓尊驾已有妻室。”
冥主:“是他垂危之际给我的,他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我犯了很多错,一次比一次错得更多,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终也没能留住他。”
喻连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很奇怪。
他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冥主突然说起这些是想做什么。
冥主:“我很想他。”
喻连顺着他说:“尊驾的妻子,应当也会想你。”
他摩挲着杯沿,到底还是从旁边取了个新茶杯,倒上茶,挽着袖子递给冥主。
冥主伸手接过,两人指尖一刹相触。
相触的那瞬间,冥主抬眼,轻声道:“小莲花,你真的也会想我吗?”
喻连手一颤,没交接稳当的茶杯直直坠到桌子上。
“砰!”地一声。
溅开的水花迸到了两人手上。
喻连猛地缩手回来,捂着唇剧烈咳嗽。
他思绪极速运转,冥主这句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认了?不,应该不是确认了,否则他不会跟他掰扯那么多。
那他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冥主怀疑他有记忆?
百姓营地的幻境?天阳符?不过不管什么纰漏,他刚才那副表现,跟坐实了自己有记忆有区别吗?
他咳得太凶太狠,冥主起身都没来得及,膝行着绕过来,停在喻连身边,伸手顺着他的后背。
不料他刚一碰到,咳得发抖的青年便骤然打落了他的手,充血的声带沙哑无比,“别碰我!”
冥主僵住。
这一瞬间,他想起来他从前将喻连囚禁在幽冥禁宫中的时候,喻连也是用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语气说:“恶心!别碰我!”
他僵硬的看着喻连侧开了身子,掌心撑在小案边缘,咳到唇色发白,最后隐隐一点血红渗出唇缝。
喻连缓缓平复了片刻,找出帕子用力擦了下唇。
用力擦拭下,青年的唇色发红,看着有了几分气色。
他低头看了眼帕子上的零星血色,将帕子折叠起来,再抬脸的时候眼中已经浮起了歉意,“实在抱歉。”
冥主连勉强勾唇都做不到了。
“不必道歉,我不疼。”
喻连:“是我太失礼了。刚才碰到尊驾的时候,我识海刺痛,一时拿不稳才摔了杯子。”
识海痛?
冥主:“你稍等我片刻。”
他要去丰元州把祝不死薅过来,一介药修,去丰元州凑什么热闹?!
喻连拦下了他:“老毛病了,应该跟我早年在被捣毁的落冥教总坛内收集、研究残留冥气有关。”
“在尊驾面前说研究冥气,班门弄斧了。我研究冥气是想钻研符文的另一条路,就是不知为何,每次和冥气接触,我识海都会不舒服。”
冥主目光霎时凝住。
上一世喻连灵魂碎裂后,是用他的本源粘合的灵魂。
接触冥气相关的东西会不舒服,是不是因为他上一世灵魂和冥气高度融合过?
喻连:“尊驾是冥气之主,身上冥气格外纯净。大概是因为这个,对我的影响才变大了许多。”
他不知道冥主从哪怀疑的他,但他细捋了一遍,无非就是一些小漏洞。
如此一说,天阳符解释了,摔杯子也解释了。这两个他认为最难解释的漏洞补上,就算还有别的地方没补,也无大碍。
有时候补得太完满也是种缺憾。
冥主没注意到自从他喊出‘小莲花’之后,喻连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
他毫无怀疑地信了喻连朝他展露出来的这些:“除了识海会痛,还有别的症状吗?”
喻连:“接触冥气后,我偶尔会做一些梦,醒来后就全忘了。只记得是噩梦,梦里我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他停了下,“后面的就记不清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不要想了。”
冥主:“既然是噩梦,永远不要记起来,才最好。”
喻连:“我也是这样觉得。”
他重新取了个杯子,倒了杯茶,推到对面。
“我没事了,等徒弟回来再喝一副药就好。尊驾,回去坐吧。”
冥主木木的起身,坐在了喻连对面。
他这次坐的位置离喻连远了点。
喻连:“尊驾还没说,来这里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刚才那句小莲花又是何意?”
冥主沉默许久,“是我说错话了。”
他打起精神:“我来这里是想问问天阳符,教内的教众觉得难学,天阳符的绘符过程能不能改简单点?”
“原来是这个……”
到了熟悉擅长的领域,青年眉梢舒缓,与他交流起来。
冥主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喻连的营帐的。从他跟着喻连回来,到他离开,中间只不过间隔了半个时辰。
出去营帐没多久,他撞上了抱着药材包回来的柏历帆。
柏历帆认得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脸上挤出个微笑:“您、您好。”
冥主望着少年警惕的眼神:“你谢师祖托我给你寻了点东西,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来。”